后来的事,陆奕不太愿意回想。他只记得火光、浓烟,衣柜的缝隙,还有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年。
山风从坡地尽头吹过来,裹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陆奕睁开眼,看见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苍翠欲滴,像当年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腕——那里空空的,茉莉花早就不在了。
而面前那个曾经鲜艳如毒蘑菇一般的房子,也在西南充盈的水汽中斑驳褪色。不规则的暗红色块像一滴滴血泪,昭示着这个凶宅曾经发生的一切。陆奕拨开几乎齐人高的杂草走向屋内,路上还被残垣绊了一下。
自从十年前那场火灾后,这片本就荒僻的别墅就再也没有人来过。大火腐蚀过的砖墙在岁月里一日复一日地腐朽,到处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霉味。
陆奕小心翼翼地迈过看起来不太结实的门槛,仔仔细细地又把这栋房子搜索了一遍。
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当年倾尽警力仔细排查都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十年过去了,又能留下什么痕迹呢?
陆奕心里告诉自己,找不到才是正常,人却不由自主地失落起来。
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面对程析也是一样——明知道对方不会答应自己,却还是怀揣着那点微弱的希望。当预料的结局降临时,自己又这么矫情。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短暂停留过的地方,准备离开。左手腕的运动手表却突然嗡地一震。
他抬起手腕,眼前恍惚又浮现出那串纯白的茉莉花。
他定了定神,虚幻的花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程析今年送的六一礼物——程析虽然和他冷战,但逢年过节总给他寄点小东西,连六一都没忘了他这个年过二旬的“小奕弟弟”。
而且这礼物送得相当有心机:一款全智能的儿童电话手表。不仅可以像普通运动手环一样监测心率、睡眠,还可以随时定位佩戴者,必要时甚至能监听对面。
不过陆奕查过,定位和监听功能从来没有被开启过。只有心率、睡眠这类基础数据,会默认同步到程析那边。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心神过于紧绷,他的手表竟提示有异常心搏。陆奕还没来得及点开细看这个异常心搏究竟是个什么玩意,程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男人急促的声音,“你在哪?干什么呢?怎么了?”
陆奕静静地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长:“没事,我没事。刚才摔了一下,可能磕到手表了。”
程析还是问:“摔了一下?磕到哪了?为什么会显示异常心搏?现在方便吗?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没事。”陆奕抬手挡了一下不知从哪里漏进来的夕阳,“一个电话手表监测心率能有多准?我真没事儿,不用去医院,连皮都没磕破呢。”
程析这才松了口气。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两人还在冷战,不自在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他一闭嘴,气氛就朝尴尬的方向滑行。
陆奕笑笑,语气轻快了不少:“我异常心搏,你那边有提示?”
“是啊,”程析阴阳怪气地回他,“我手机都快震出火星子了。你这个表但凡多报一次警,我就要打110让当地派出所去捞你了。”
一听就是胡说八道。陆奕轻轻转了转手腕上的表,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脸皮厚如城墙的程析难得觉得有点难看,又胡扯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陆奕把手机放回衣袋,一抬头,看见了镶嵌在碎玻璃上的夕阳。
他想起来了——那好像是他们逃出去的小窗户。
当时程析紧紧抱着他,自己身上却被碎玻璃划了好几道,并且由于一直没有处理,在山里就发起了高烧。
那个傻不愣登的中学生烧得浑身发抖,还以为是山里的风太冷了。他紧紧抱着自己,一边打寒颤一边安慰自己,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第一天夜里,少年自以为把小孩哄睡着了,自己靠着岩石沉沉地昏睡过去。黑夜中却亮起一双幽深的眼睛——小陆奕轻轻推了推他,触手一片冰凉。少年的指甲和嘴唇都因为发烧而微微发紫,睡梦中他好像更冷了,不自觉地靠近了当时唯一的热源,更加用力地拥着他。
虽然才十二岁,但已经开智的陆奕没有程析那种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心情。刚目睹了那样的惨烈场景,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去陪着父母。
但眼前的少年实在太烦人。他无论怎么推都推不开,对方冰凉的爪子还无意识地按着自己的脖子。
真是烦人。
小陆奕挣扎了一会儿,渐渐没了力气,不知不觉在他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夜里,程析的伤口已经完全肿胀,体温也跟着一路攀升。
但此人依然无知无觉,以为是自己太紧张了才腰酸背痛头晕眼花。真不知道他这十七年是怎么过的?
小陆奕又挣了挣,还是没挣开他的胳膊。到了这个时候,程析已经不再发抖,反而浑身散发着热气,连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小陆奕轻轻碰了碰他滚烫的脸颊,耳边全是少年急促清浅的呼吸。他抬起头,甚至能看见他太阳穴上跳动的青筋。
他用力一挣,终于挣脱了这个滚烫的怀抱。
要回去吗?
小陆奕看了看来路,已经辨别不出方向。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靠在树下的少年——因为发烧,他嘴唇干裂起皮,眼眶都微微泛红,像个被雨淋透还硬撑着的小狗。
小陆奕又想起前天这个少年是如何宛如天神般跳窗而入,又是如何在漫天烟尘中抱住自己的。
他蹲在程析身边,月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少年脸上——那张脸烧得通红,眉头也皱着,仿佛在梦里也在操心什么事——明明前一晚上他冻得发抖,在梦里却还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