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陆奕伸手按了按他的眉心，没按开。

他眨了眨那双黑眼睛，觉得有恩不报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他学着程析白天的样子做了一个简易过滤器，给他弄了一点干净的水。

轻轻晃了晃少年，对方果然没醒。

小陆奕思索了一下，便学着妈妈的样子小心地给他喂水。虽然撒了一大半，总算让他喝进去一些。

程析在这个过程中终于迷迷糊糊地醒了，他半睁开眼睛，梦呓般喊了一声“小奕弟弟”，又伸出胳膊把他拥入怀中，不断重复着：“不怕不怕。”

陆奕手里还端着装水的树叶，一时僵在他的怀里不知所措。

良久，他才放松下来，扔掉手里的树叶，再次彻彻底底地窝进这个怀抱。

第三天晚上，他们已经被救了出来，安安稳稳地躺在医院雪白的床单上。

小陆奕也彻底放弃了回到父母身边的想法，近乎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一晃就是十年。

不知道程析对自己发烧的事到底有没有印象，不过看样子他大概是不记得的。有些人从小就是这样，对自己一点儿都不上心。

不过没事——有人替他操心就行。

陆奕轻轻笑了笑，转身走出那栋房子。他要去集市上再尝尝鲜花饼和过桥米线的味道。

另一边，杨夏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正在向路过的村民比划着什么。他不大能听懂这里的方言，但连笔画带猜，也能了解个大概。

他觉得是自己理解错了。

“这家人在哪？！”

在门口摇着大薄扇的婆婆脾气却很好，见对方好像没听明白，就伸手指了指。杨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不远处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

一堆坟。

杨夏不敢想象，自己好不容易克服内心的障碍翻山越岭来见的人，已经化为一抔尘土。

他好像得了帕金森一样，手止不住地颤抖，“您再说一遍，他们到底怎么了？”

婆婆见他可怜，尽量用普通话又重复了一遍，“那家人……早就不在咯。吸毒吸垮掉咯，连自家亲儿子都卖克换钱。钱花完么，又跟人贩毒克，贩毒呢钱又拿去赌，后首着人家把手都剁掉咯。再后首警察抓克戒毒所，吸了十多年咯，哪点还戒得掉嘛？最后病呢病死，疯呢疯掉，干干净净呢走完咯。”

杨夏听完后身体晃了晃，原来他是被卖掉了吗？

“娃儿，你咋个了？”婆婆看他眼眶红得滴血，整个人也恍恍惚惚的，顿时紧张起来。

杨夏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谢谢婆婆了，我没事。”

杨夏走进那片墓碑，墓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依稀能辨认出一个姓氏。杨夏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才慢慢站起来。

他刚直起腰，麻木的腿便不听使唤地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碎石和枯枝上，尖锐的疼从小腿一路蹿上来。

他用手撑在碑上，准备再度站起来，却还是失败了。

杨夏轻轻笑了笑，心想，也好，跪一会吧，也是欠他们的。

跪完，他们就彻底两清。

他不需要一对吸毒贩毒的父母。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养父留下的那个地址。他曾经设想过很多种结局：阖家团圆，或互不相认，或物是人非。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他慢慢地松开手，让潮湿的风将这张纸条吹远。

小小的白色纸条在风中翻涌着升高，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彻底看不见。

杨夏跪了一会儿，直到整条腿都麻木了，才扶着墓碑慢慢站起来，弯腰，把坟前几根枯枝踢开。

顾言从坡上走下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认得眼前这个青年——上次他陪一个被诈骗的同事报案时，就是这个青年接待的。

一个汴州的警察怎么会在芸南的野坟前？

顾言眯着眼看了一会，刚才听村口那个婆婆的意思，这好像还是一伙毒贩的墓。

毒贩的直系亲属好像不能考公吧？

杨夏也注意到坡上这个略有眼熟的家伙。这人穿一件休闲的西装外套，身形清瘦，步子不紧不慢。走到近处，杨夏看清了他的脸——眉目清秀，眼神清亮，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疲惫。

顾言停在他面前十来步的地方，两个人隔着一片荒草地，沉默地站着。山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杂草吹得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杨夏先开了口，“我好像见过你。”

顾言朝他伸出手，“你好，我叫许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