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小乔。”
乔允恩朝还在埋头整理卷宗的关月乔扔了一块巧克力曲奇。还沉溺于工作的关月乔脑子虽然没反应过来，训练有素的身体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师自通地掌握了“背后抓拿”大法，头都没回就准确无误地接住了一路打飞滴过来的小曲奇。
“呼，”关月乔用牙撕开了曲奇袋，熟练地先把掉落的巧克力豆捻起来塞进嘴里，才含含糊糊地抱怨：“近墨者黑啊乔副，你怎么跟老大一个德行了？队里有一条警犬就够用了。”
“怎么能这么编排程队呢，我录音发他了啊。”乔允恩又从包里摸出两颗奶糖，“吃糖吗？”
关月乔还隐约记得自己要减肥，意志坚定地摇头拒绝了，并不客气地发动市局人员必备的被动技能“嘲讽”，“大乔同志啊，多大了怎么还离不开奶糖呢？”
乔允恩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把其中一颗奶糖剥开塞进自己嘴里。可能是放的时间太长了，甜味在舌尖化开的同时，还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
对啊，他今年多大了？二十七，还是二十八？
户口本上的数字虽然写得清清楚楚，但边上赤裸裸的“养子”二字更清楚地指明了这串数字和前面“出生日期”间的名不副实。
和受尽养父母冷眼的殷墨相比，乔允恩幸运得多。他有深爱自己的父母、一个疼他的干姐姐，以及衣食无忧的成长环境。从小顺风顺水，就连高中时期偷跑出省旅游不幸卷入凶杀案，都只被父母高拿轻放地呵斥了一顿就了事了。后面他父母还担惊受怕地给他预约了心理治疗和全套营养餐，生怕他留下什么阴影。
他能有什么阴影？又不是他直面凶杀现场。
要非说有什么阴影，就是那次交了程析这么个脸好看人混账的朋友，以至于他这十年都不得安宁，每天跟着这位倒霉同学兼后期上司后面收拾烂摊子。现在他已经对类似长相的人产生阴影了，就算颜控上头也绝对不接近类似人员。
乔允恩曾经以为自己会一直走在康庄大道上，就像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是被收养的一样。
小时候他没有关于“从哪里来”的记忆，只知道自己是被一辆绿皮火车带到汴州的，那年大概四岁。乔父乔母待他极好，好到他从没产生过“自己是不是捡来的”这种念头。纵使户口本上“养子”两个字明明白白，他却从来没有翻开看过。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翻过，但总是无意识地跳过那一栏，像大脑替眼睛做了决定，自动忽略了那个小小的、不协调的注脚。
直到十六岁生日后不久，母亲带他去办身份证。办/证的民警核对户口本信息，随口念了一句“与户主关系：养子”。他记得后来自己也没什么反应，甚至还配合着按了指纹、拍了照。直到坐上回家的车，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两个字。
“妈，”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我是养子啊。”
沉默许久的母亲随即握紧了他的手：“对，你是我们捡……不是，是我们求来的孩子。可不管户口本上怎么写，你就是我们的儿子，跟亲生的没什么两样。”
她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怕晚一秒解释，乔允恩就会立刻掉头走掉。
乔允恩点点头，说：“我知道了”，然后就没再提过这件事。
他其实并不意外。幼时远房亲戚那些戳心窝子的闲话，脑海里那些模模糊糊的、烧糊涂了似的关于乔玉婷抱着他狂奔的记忆——这些拼图早就零零散散地摆在那里了，户口本上那两个字，不过是最后一块，把整幅图彻底拼完整了而已。他原先不愿相信，所以从不细想。如今尘埃落定，反倒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他没有大哭大闹，没有质问父母为什么瞒着他——因为他们其实没瞒，连户口本都大大方方地放床头柜，可是乔允恩潜意识不愿相信才一直没有“注意”到。
这才是最让乔允恩说不清是该感激还是该难过的地方：他的养父母坦坦荡荡，从未想过要藏起那两个字，是他自己，先一步把那份怀疑折起来，藏进心里。到头来，倒像是他自己骗了自己十六年。
乔玉婷是后来才知道他已经知情的。
那天晚上她溜进他房间，开门见山：“妈跟我说了，你今天知道了？”
乔允恩“嗯”了一声，没抬头。她停了一下，少见地没了平时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声音放得很轻：“那你想怎么样？要跟姐生分了？”
乔允恩这才从书里抬起头。十六岁的他已经比乔玉婷高出半个头，从这个角度望下去，她坐在床沿，脊背挺得笔直，天生微微向上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身体僵硬地像是在等一个判决的囚犯。他心里一软，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模糊的记忆——她抱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野里狂奔。
“生分什么，”他笑了一下，把书合上，不自觉地晃了晃垂在椅子前的长腿，“本来你也是我干姐，咱俩也没血缘关系，这不是跟以前一样嘛。”
乔玉婷看着他已经长大的弟弟，哈哈笑了两声，拍着他的肩膀，“对，和以前一样就行。”
话一开头，乔允恩心里轻快不少，他一身紧绷也慢慢松弛下来，“不管怎么样，你永远是我姐。”
乔玉婷又若无其事地弹了他脑门一下：“那还差不多。敢跟我生分，我削你。”
她笑够了，又补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也能心甘情愿叫小墉一声姐夫，我就圆满了。诶，你为什么不认他？你从小就跟他合不来。”
“不喜欢他。”乔允恩说了实话。他说不出具体原因，可能单纯讨厌所有接近他姐的异性——大外甥除外。
乔允恩后来想起过很多次这场对话，要是他当时打破砂锅问到底，好好想想自己为什么这么讨厌刘墉，结果会不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