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芸南回来之后,他就隐隐觉得姐姐精神有些紧绷。她打电话时偶尔会走神,聊着聊着忽然沉默几秒,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他当时只当是公司事务烦心,没有细想。
后来他考上警校,毕业,进入市局,日子按部就班地往前走,直到乔玉婷突然去世的消息砸下来。
车祸。
他接到电话时正在值班,手边的咖啡洒了一桌子。他不愿意相信,可他没有证据,也没有立场去要求一个法律角度的彻查。
干姐姐这三个字在法律上轻飘飘的,不如养子有分量——后者好歹还有一层法律关系呢,前者除了一层虚无缥缈的口头承诺和只有彼此心里才知道的情分,一无所有。
抛去所谓的血缘,世俗大众所认可的就是这么一层法律关系了。他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大家都要去结婚了。
出于职业习惯,他私下翻了一遍她的卷宗,没有特别可疑的地方。他只能接受这个结果。直到他发现他的小外甥刘智鑫卷进了一个反拐组织。
润莎基金会,陈知远,陆可至……他身边所有不寻常的事,至此串成了一条线。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高三时在芸南遇见的那些“鬼宅凶手”,姐姐的车祸,甚至他自己被拐的经历——全部都是人祸。
这张利益熏织的大网牢牢地把他的家人和同伴都裹挟其中,无论是乔玉婷刘智鑫还是程析陆奕都在不知不觉中越陷越深。
陆可至和乔玉婷作为更早意识到这张大网的先行者已经被吞没,下一个会是谁呢?
他以继承人的身份加入了反拐组织,凭借乔玉婷干弟弟和警察的双重身份,慢慢混成了骨干。
仇恨像一把火,烧得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谁。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彻底融进了组织的节奏里,等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不觉间从市局的队伍里抽离了一些。
他怎么能做出伤害市局同事的事?怎么能罔顾法律和道德,进行那些不合理的调查?他怕不是被夺舍了吧。
随着组织了解到越来越多的真相,仇恨与憎恶也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悄无声息把他一点点磨筋搓骨,削成另一副模样。
他就像一艘更换完所有零件的忒修斯之船,谁也说不好还是不是原本模样。
说是被夺舍了也并不夸张。
不过做都做了。乔允恩把奶糖纸搓成一小团,捏在手心里。
此去芸南就是为了了解前尘旧怨,等他回到汴州,再把反拐组织的事情料理干净,把自己两头的事都了结了,就无事一身轻地去自首。剩下的事让程析他们操心去。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想想就挺过瘾。
“乔副,”关月乔嘎吱嘎吱地把最后一块曲奇拆分入腹,“芸南那边的鲜花饼是不是特别好吃?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份呗。”
“怎么就知道吃。”乔允恩点开手机看了一眼物流,“虽然我被案子紧急召回来了,你嫂子之前不是还在芸南度婚假么,她买了可多鲜花饼寄回来了,不过还没到呢。等到了我让她拿市局来,见者有份。”
“乔副万岁!”关月乔欢呼一声,又埋头扎进卷宗堆里。
乔允恩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物流信息那个缓缓移动的小圆点。
他忽然想起之前一次次的行动中,他和程析顾明华的默契配合和那些危急关头下彼此不约而同的舍生取义——虽然三个人同时的舍己为人造成大家全部身受重伤……
想起这些年在警局的倒霉事,乔允恩不由自主地低头浅浅一笑。
说来奇怪,明明当警察只是他为了糊口不得已的工作,还这么危险,他在市局当喽啰的日子却比在反拐组织指挥相同命运的同伴们为真相奋斗的日子轻松快乐不少。
可能,这就是阳光下的人间独有的魅力吧。
他收起手机,快了。
等这一趟走完,所有的事都会有个了断。他就可以彻彻底底地站在阳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