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则煜见纪棠明在前面埋头闷走且越走越快，以为是她肚子饿，跟着往前快走了两步，粉色的发带一晃一晃。

到了堂内，常大人早已等候在此，两个主位空悬。

将二殿下与娘娘恭恭敬敬邀上了主位，又吩咐下人传膳，常庆顶着两个乌青的眼睛回到了座位。

昨夜可忙坏了他，二殿下倒好，嘴上说着要尽早定案，不知在急什么，一过午夜就急匆匆回了屋，好似里面有什么更要紧的事要忙。

常庆不禁抬眼瞥了上面两人一眼，心道：也是，二殿下才娶新妇，自是良宵难得。

说罢，他轻轻叹了口气。不过，这皇子妃娘娘怎得长相如此眼熟？

揣着下巴沉思半晌，被段则煜打断了思绪：

“昨夜审的如何？”

常庆将思绪放到脑后，忙起身行礼，禀报道：“大致情况昨夜已赶了份卷宗出来，兹事体大，按例是要交由三司共审。待这几日朝中批复下来，香云楼一干疑犯便会押送入京，潜逃的贾厉和秦娘子也会由他们派人追查，之后的事可以请殿下宽心了。哦对了，罗衣姑娘失踪一事也已报给衙门，眼下只需静候。”

纪棠明才宽了宽心。

罗衣既然有时间给她留字条，说明她早就料到了自己会遭秦娘子忌惮，最好的结果，则是她自己赶在秦娘子前跑了。

想到罗衣说的那道暗门，纪棠明案下掩着的手不禁攥紧。

此事她还未与殿下说，前段时日他们尚未查清香云楼的底细，贸然进去怕毁坏了里面可能藏有的关键物证。如今香云楼查封，一干楼里的管事遭初步审讯也只字未提有暗门的事，纪棠明猜他们大抵不知晓此物存在，此时才是进入暗门的时机。

段则煜沉思了一会儿，道：“如此，便交给常大人了。我与爱妃难得来江州一趟，后面大抵会多游玩几日。”

“不过我在京中的密探却来报，香云楼有个幕后的大东家，常大人恰好认识。不知常大人对此可有什么头绪？”

常庆脊背起了一阵冷汗，他扶了扶帽檐，赶忙跪了下来：“殿下明鉴！下官真不知香云楼还有一位东家，下官所识的人里面有未曾有过如此豪商，实乃冤枉！”

段则煜看他惊恐的模样不像演戏，冷笑了声：“我的密探不会出错，梁连成，你不认得？”

跪在地上的常庆身子僵住了。他战战兢兢地仰头：“梁、梁连成？”

“那厮……才辞官还乡不久，莫非……”

段则煜冲他略点了点头：“据香云楼里的人回忆，楼里许久未有豪商包伎请宴了，梁主簿辞官后不久，贾厉就收到了消息，恐怕不是巧合。”

“下官立即派人去查！梁连成在州府任职，祖籍、近几代族谱应该都有登记，找他应当不难。”

“那便快去。”段则煜不耐烦道。

“是，是。”常庆麻利地转身就走，心有余悸。

纪棠明方才心里憋着那个疑问，忍不住喊住了将要出门的常庆：“这梁大人与我表妹家相熟，可我记得他不是在安平县、原知县纪大人手下任职吗？”

常庆回头，步子顿了顿：“原来是这样没错，大约是三月甘五那天，龙抬头，梁主簿就毛遂自荐到了州府。”

纪棠明心里像被泼了水一样凉。

三月甘五，龙抬头，正是她被抄家入狱前一天。她永远不会忘，那天，梁伯伯还带着梁永前来拜会，望爹爹指点一下今年春闱。

梁家竟提前知晓了他们会被抄家、为防波及自身，还提前一天调去了州府？

纪棠明冷笑一声。真是好大一盘棋。

被背叛的滋味并不好受，纪棠明接连吸了几口气，胸腔微微起伏。

忽然，手背一暖，段则煜宽大的掌心覆上了她膝上的手，安慰似的捏了捏。

纪棠明对上他含笑的双眸，如沐春风，听他道：“恶人有恶报，我来替你报。”

不知是不是门外一阵涩风吹进堂内的缘故，纪棠明眼眶发酸，眼底盈满了一池水，心里却热。

段则煜盯着她眼角的泪，没作声，抬袖替她拭去那道极浅的泪痕。

纪棠明没料到段则煜突然的动作，下意识往后躲。

段则煜刚触到她脸的手摸空了，在半空悬一会儿，又镇定地收了回去。

他别过脸，朗声道：“今日这风挺大。把门关上吧，吹得爱妃眼睛都不舒服了。”

门外的仆从闻言掩上了门。

纪棠明微怔，看着他神色平常的侧脸，忽然就哭不出来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这是在替她找补？

段则煜面上看着一番运筹帷幄、怡然自得的模样，如果纪棠明没有瞧见他身侧紧攥的左手，恐怕还真要被假象给骗到了。

从前只知他城府不浅，惯会玩弄权势又藏拙，如今看来，倒还有几分小孩心性。

“帕子。”

纪棠明不解，只见段则煜嘴角微动，言简意赅：“我的帕子，还我。”

他的帕子？那分明是她的……

纪棠明慢吞吞从怀中掏出那方已洗净的帕子，莫名脸颊有些烫。

如此贴身之物，他怎敢明目张胆的要？可二殿下都开口了，纪棠明就算不愿也不好忤逆。

还未递到他手里，纪棠明忽而改变主意，攥紧帕子收了回去。对上段则煜不解的眼神，她道：“这帕子染了血污，虽已洗干净，但总归不大吉利。”

段则煜没应声，似乎在等她给一个合理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