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的意思很简单,也很直截了当,不像姨母平日里说话那般拐弯抹角全凭人去猜。这封信里是要她在宫里盯着段则煜近日的举动,做了什么都要一一报给她。
纪棠明抿唇不语,都懒得冷笑。
她敢寄信来叫她盯着二殿下,就是算准了纪棠明不敢在段则煜面前吐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在姨母看来,如今的她享受着关家大小姐的地位、嫁妆,甚至二皇子的爱护,没理由以卵击石去对抗他们,毁掉现在自己得到的一切。
哪怕纪棠明的家人已然出狱,在他们看来也无足轻重,不会影响他们分毫。
纪棠明松开攥着信的手指,将那皱巴巴的信纸展开,放到了烛火上面,顷刻间,信纸燃成了灰。
她眼底没有什么情绪,因为姨母猜错了,哪怕她未与二殿下相识,她还是会替自己争一争,更何况现在?
经过江州一行,她已经看透了姨母的伪善,关家那几个人,分明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甚至隐隐担忧,爹爹那些没到手里的赈灾款会和关家有关系。
若真是那样,关家怎么还有脸面叫她替表姐嫁人?每每想起那些因水灾失去性命的百姓,他们夜里如何安睡?
不过这一切只是她的猜测,到底如何,还得静待梁永那边的好消息。
霜儿端着一摞名册进来,恰好见纪棠明垂着眸子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分明是忧心的模样,瞧着却并不让人觉得脆弱无依。
薄唇俏鼻盈水杏眼,霜儿觉得主子生得美极了,可她却觉得主子与旁的贵小姐气质有很大的不同,她想了想,大抵是因为主子眼底总有股韧劲。
就像被人裁了枝条的二月柳,哪怕风不调雨不顺,也会在雷鸣中努力抽出新枝来。
纪棠明回过神看见霜儿望着她发愣,以为她着了什么魔,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才将霜儿的魂唤回来,笑道:“谁把你的魂儿给勾走了?”
霜儿把手中名册放在桌上,不见羞怯,却是笑着反问道:“二殿下还没走,主子已经惦记上了?”
“就你话多,不如去绣楼做几日活,好叫我清静几天。”
纪棠明佯装生气,霜儿忙道:“不了不了!”
她嘴上害怕,脸上却丝毫不见慌乱,一看就是不信纪棠明真的会狠心把她打发去绣楼。
霜儿性子比以前开朗了不少,纪棠明看向她方才抱过来的名册,听她解释道:“这些是柳贵妃叫人送过来的,说是去年踏青宴的邀请名录,娘娘让您看一看有无需要调整的,请谁家小姐公子,谁家不请,都让您说了算。”
纪棠明略点了点头。这话乍一听定会叫常人飘飘然,好似突然大权在握,细想就会发现这并不算什么好差事,极易得罪人,毕竟若是漏了哪家新贵,来日就会把这笔账算在二皇子头上。
贵妃娘娘为了四皇子的前途,这招实在是精。
纪棠明花了好几个时辰研究这名册,并未随便更改,只是添了几个今年才升官进爵的新臣子女。思来想去,她把梁永以关家养子之名记在了关家名下。
因这踏春宴会来不少高门子弟,守卫也森严许多,来者皆会经过层层身份核对,她想凭空加一个人进去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而被邀请的世家里面,她也只有关家能说得上话。
姨母既然有求于她,顺手给梁永一个进入踏春宴的机会也不算难事,没理由在此事为难她。
至于用什么消息搪塞姨母,她自有把握。
如此想着,纪棠明梳洗之后便上了床榻。这两日她暂且没去京中宅子,因为宫里还有许多事需要处理,那里有段则煜的护卫守着,她也放心。
今夜段则煜难得的没有来。
纪棠明侧躺着,望着旁边空荡荡的床榻,心里竟有一丝说不出的落寞。
从前她不知二殿下就是阿雪,排斥他、怀疑他,甚至连他来揽月堂都觉得是一桩需要应付的苦差事,如今不来了,她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段则煜白天没有说今日他有事要忙,平时他连去演武场、或是去找太师下棋都会告诉她一声,为何今日什么消息也没遣人来报?
纪棠明有些闷闷地翻过了身,盯着头顶的纱幔不说话了。
习惯了段则煜怀里的温度,她一个人睡在揽月堂似乎有些冷,明明已经是五月初了。
京城的春天虽然来得晚,但这几日下人们已经换上了较薄的宫装,天气一日较一日暖和起来,她日日缩在段则煜怀里睡觉,都不知夜里竟还是这般冷。
霜儿她们大抵已经去睡了,纪棠明便自己摸黑蹑手蹑脚下了床,去抱了一床厚锦被过来,来时借着依稀的月光不甚弄倒了一本书,她没去理会,想着明日再拿起来。
许是今日太累,盖着暖和的被子,这一睡便到了晌午。
纪棠明是被热醒的,迷迷糊糊醒来时周身烫的犹如火烧,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薄薄的寝衣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她想将被子掀到一旁,却如何也拉不起来,这被子好似有千斤重。
纪棠明忍着困意睁开眼,却看见了横在她身上的一只胳膊。往旁边一看,段则煜正侧躺在她旁边,笑意盈盈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