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棠明定了定心神,淡声道:“二殿下待人和顺,处处敬重我,并未对我的身份有疑,姨母大可放心。”
肖临贞心里却不大滋味,若不是姝儿有了心上人,以死相逼不愿嫁出嫁,这般好的姻缘怎会轮到她这个乡下来的穷酸丫头。
今日二皇子所为她也看到了,温润有礼,就是这般光风霁月的好男儿才配她的姝儿。想起她那不知名姓家世如何的意中人,肖临贞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心里不爽快,面上还是得维持体面,肖临贞舒了口气,又换上了那副慈爱面孔:“那便好,我和你姨父还担心你应付不来,如今算是宽心了。”
“姨母,我父亲那边如何了?我在宫中处处谨慎,不敢贸然打听,只盼着书信来了。”
“书信昨日便到了,我看过了,还未来及回信与你。此事似乎牵扯颇多,原先命刑部与大理寺协同调查,陛下如今又特派了一名官员统领此案,只是这人是谁,朝中口风甚严,连你姨夫都不得而知。”
肖临贞尽拣了些不痛不痒的消息来说,见纪棠明神色凝重,又假意宽慰道:“你只须安心,莫叫陛下与皇后娘娘、二殿下察觉身份有异便可。大理寺那边有你姨夫的人盯着,免了审问,又添了伙食,只待审查结果如何了。”
纪棠明这才稍稍放心,不过离别两日,她还是要亲自见了阿爹阿娘才肯,便道:“明儿多谢姨母这几日周旋,只是心中挂念亲人,还愿姨母从中协助,叫我能入狱探亲。”
肖临贞蹙了蹙眉,自知纪棠明是个不好应付的,嘴上先答应了。
“大理寺戒备森严,无干人等难以混进去,那边我会叫你姨夫去疏通疏通关系,若是寻得机会,自会叫你。”
纪棠明正要应下,却捕捉到了她话头一丝不对:姨母既说大理寺戒备甚严,那前日侍卫是如何溜进去将她带出来的?
纪棠明心里隐隐觉得此事有异,见肖临贞浑然不觉话中疏漏,将心思暗里压了下来,只道:“今夜我便留宿府中。姨母与姨夫宠爱独女尽皆知,如今夜露已深,急着回宫反而叫二皇子生疑。”
肖临贞端着茶的手一顿,却只得应下。
“姝儿的闺房还未收拾出来,多有不便,你就去南苑住下吧。”
纪棠明轻声允诺,福礼告退。
肖临贞有意安排他们二人分房而睡,纪棠明也没再多说什么。
房中一番沐浴过后,丫鬟们伺候她披了一件桃红绸缎制的寝衣,细带绕柳腰,衬得身段婀娜。
纪棠明不喜款式繁复的寝衣,向来从简,只是这件料子柔软,贴身也舒适,便挑了它就寝。
丫鬟们放下床榻纱幔,剪了火烛合门而去,纪棠明刚闭上眼,就听窗沿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咔嗒——
一股凉风灌进了屋内,纪棠明一惊,赶忙攥紧被子,她正要喊人,眼前纱幔被人掀开,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纪棠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是刺客。
一股铺天盖地的好闻气息传来,纪棠明在黑暗中看不见,嗅觉和听觉便异常灵敏。
那人微微喘息,呼吸有些乱,捂着她的手很冰凉。纪棠明抄起手边枕头用力朝他砸过去,他吃痛地“唔”了一声,连连后退。
听见熟悉的嗓音,纪棠明愣了片刻,“……殿下?”
“是我。”
那头传来引燃火信的声音,纪棠明想起自己还穿着寝衣,不免慌乱,连忙道:“殿下!别点灯。”
段则煜怔了一瞬,但照做。
隔着纱幔,纪棠明的心怦怦直跳,还未等她发问,少年温润的嗓音传来:“今日看你没怎么用膳,想是饭菜不合胃口,我便让青刃去坊市买了些时兴的梅子糕。尝尝?”
纪棠明呼吸滞了一瞬,不知他竟在席间观察得这么仔细。
嫁出去的女儿回门却吃不惯娘家的菜,多少有些荒谬,正欲找个托辞圆过去,瞧他似乎不甚在意,终了,只轻声道了句谢。
纱幔外递进来一盒还温热着的梅子糕,纪棠明紧了紧被子,借着月光拿起一块放进了嘴里。
入口是酸中带甜的绵密感,梅子粉揉和在豆面里,甘甜爽口,滋味独特。纪棠明吃着吃着,却觉得这味道好似儿时吃过一回,不禁有些恍神。
段则煜的声音自纱幔外传来:“吞云阁的糕点花样多,也是京中女儿家大多都喜欢的,可合爱妃胃口?”
“多谢殿下,糕点很好吃。”
他又道:“梅子糕口味酸些,吞云阁便做了一款滋味甜的,爱妃更喜欢酸的还是甜的?”
为了话中不出差错,纪棠明沉吟片刻,轻声道:“妾身不挑,殿下买的自然好吃。”
那边一阵沉默,纪棠明回过神来才觉得方才这席话颇有些邀宠意味,忙补充道:“妾身是说,殿下挑的糕点定然是时兴的,不会不合胃口。”
她凝神等了几息,才听那边传来一声淡淡的“嗯”。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段则煜手撑着窗,轻轻一跃便翻了出去,无声无息,除了床榻上多了盒梅子糕,屋中好似没有人来过。
纪棠明回想他方才的问话,若是说她自己,定是喜欢甜的,可不知她作为关静姝,该说喜欢甜还是喜欢酸。
……
青锋早已候在院外,见主子出来,迎了上去。
“叫你查的事如何了?”
“殿下猜的不错,纪家自从调至江州,家中境况便一落千丈。但俸禄照例,据乡里所说,是纪廷修乐善好施,平日里用自己的俸禄施粥济粮,才至处境贫寒。”
青锋顿了顿,又道:“属下还有一事。与纪姑娘……与皇子妃相熟的邻坊说,娘娘幼时便体弱,时常高热不退,似乎还偶有失忆之症。”
段则煜猛地顿了脚步,黑眸微亮:“初次出现失忆之症的时候,是哪一年?”
“……永康二十二年,也就是纪家调任江州、皇子妃十四岁那年。”
段则煜霎时乱了呼吸,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无措,只觉得脑中发热,长腿一迈便往湖边走。
那时他们一起出游,也是在这样的湖畔,黑夜皎皎,唯少女的眸光清凉如许:“这是祖母从京都带回来的梅子糕,你尝尝看?”
她竟是不记得了。
竟是不记得、而不是故意弃了他?
段则煜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晚风渐凉,他的额头却烫得吓人,垂在身侧的指尖不可遏制地微微发抖。
他又想起了那年,少女小小的身躯将他从雪窝里拖出来,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暖身子,自己的牙关冻得直打哆嗦却也不肯放开他的模样。
那夜的红梅,和她的唇瓣一样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