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熏香徐徐上升,消散在空气。
浓郁的木质香,醇厚但不熏人,只叫人心神宁静。
“你还真是闲情雅致,外面的人都炸锅了,知道吗?”
棋盘两侧,一人悠然静坐,闻声沉默不语,另一横生肆意,嘴里叼着茶杯愣是被她喝出酒的气魄。
执棋的指尖悬在空中,双眼看似看着棋盘但其实锚在一个虚空,片刻后像是下定决心。
没有回答,而是另起一个话题。
“你说,如果一个人做错了事,而你是家长,你要怎么做?”
对面的人停顿,眼神顿时变得古怪,先是上下打量,但奈何对面的人过分平静,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然后卸下一口气,难得有了正形。
“首先,我年纪轻轻,大好青春年华,没有要孩子的打算,其次……打一顿,该罚罚,该认错认错,好好检讨反省,重新做人,但如果是重大情节那另当别论,该上交国家还是要上交国家。”
常裕一边说着一边不断揣摩对面女人的神情,生怕自己哪里说的不对,刺激到对方,尤其是最后半句,就差指名道姓说谁了。
温融珺听到最后,果不其然意味不明的笑一声,烟波妩媚的看向对面,似想到什么,但最后又轻飘飘的揭过,落在旁处。
“重新做人。”
嘴里咬文嚼字,好像要将这四个字塞进嘴里反复咀嚼,吃烂了,尝透了。
对面的常裕不敢吱声,恨不得自己就地羽化了。
“毕竟是自己孩子,也没有伤到旁人,对吧?”
那声音轻飘飘的,但有泰山之重,被人漫不经心的问到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常裕哪敢回,这下她是彻底确定了,是的,这说的就是如今躺在棺材板上的那位呢。
她在心里苦笑,活祖宗啊!
你问她,她哪里答得上来,哪里有资格回答。
现在温融珺这心思,简直比皇上的还难揣摩,当初喊杀喊打的不就是对面这祖宗吗?
现在这又是唱的哪出戏啊。
常裕在心里叹气,面上挂着难言的笑。
好在温融珺也没有为难她的打算,仔细的看着棋盘片刻后起身要离去的模样。
见状,常裕这才松口气,知道这关是熬过去了。
温融珺披上外袍,走到门口,停住。
“你说,我当年做错了吗?”
她半开着门,侧着身子回头望,直勾勾的看着常裕,外面的强光照过来,一半隐藏在阴影里。
提到这个问题,常裕就不会回避了,瞬间来了劲,从榻上下来站直了目光不避闪,语气坚定。
“当然没有!”
像是怕一句不够,她又紧跟着补充说。
“阿珺,你别忘了你当初才是受害者!你有权利为自己主持公道,当初她林渐欢干的就不是人事儿,你真真切切的养大她,你待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她如今走了,你又想念她我们也理解,谁让你养了她十二年,那感情做不得假,但如果你因为她死了,去否定自己的痛苦,那我们就不让了,当初的温融君也不会让!”
说到后面,常裕越发难以收束,义愤填膺,神情严肃,措辞激烈,唯恐自己说少了就让好友陷入莫名其妙的愧疚漩涡。
“她林渐欢对得起谁?你供她吃供她喝供她上大学,给她最好的条件,把她当亲生的疼,当初景城谁不知道她林渐欢就是你掌上明珠,谁敢动她一根毫毛,就是纯纯活腻歪了!结果她是怎么报答你的?她是怎么对你!她!”
说到最后把自己眼眶都说红了,深吸一口气,就差拿手指抵着温融珺的鼻子骂。
最后还是强忍着激动,没有把那两字脱口而出。
那些年,她们是亲眼看着温融珺如何被折磨的夜不能寐,又是如何忍痛去做腺体摘除手术。
那可是温融珺,被温家如珠如玉的捧着掌心长大的温融珺,
被万民追捧,国民崇拜的温融珺,
是前途无限,光芒万丈的温融珺。
却也是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变成一个残废的温融珺。
若不是林渐欢,她温融珺何以至此。
而她本人此刻则沉默的站在哪儿,好像因为常裕激烈的话语深陷某种痛苦的漩涡,她不动声色的咬紧牙关,没让对面的人瞧出破绽,看不见的角落,一只手死死掐住掌心,用力的挤出一个笑容。
“是我失言了,常裕,谢谢你开导我。”
说完,她深深的看了常裕一眼,饱含歉疚,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
从常裕的食府出来,步履匆忙,好像有什么急事,有人看见她想上前打招呼,但看见神态又很有眼力见的退下去,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她的心乱了。
直到坐上车,紧绷一路的脊梁才缓缓松懈。
“出去。”
意识到车内还有人,温融珺闭上眼,冷声命令。
司机是跟在她身边的老人了,对此没有过多质疑。
直到这片空间彻底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才得以彻底的喘息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