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官员面色俱灰,心里急躁不安,有几个官员迫切想上前解释,却被此起彼伏的声讨声死死压住,无法出言。
眼看场面即将混乱,周相毅然的站了出来,他面色凝重,眉头紧蹙,又是一副痛心疾首,体恤百姓的悲悯模样,语调沉重公允,“诸位百姓,且听本相一言,边境亡魂,本相亦是于心不忍。”
“只是朝堂局势复杂,权衡利弊之下陛下才下旨令燕云将军和贺大人前往边境谈和,自是为国安民。”
一句‘为国安民,权衡利弊’堵住了悠悠众口。
这招的确有用,周遭的议论声慢慢消失了。
江同舒可不信他会这么好心出言劝解,果不其然,周相停了话语,视线淡淡的落在了江同舒一行人的身上,语气晦莫,“只不过.....军械走私一案,主使已死,唯一的人证也在燕云将军面前地伏诛,死无对证。”
一字一句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陛下命其使团前往塞外和谈,亦是为了权衡大局罢了,此法由燕云将军在朝廷上提出,不论是何缘由皆是陛下亲自下令,终归是为了元景百姓安好。”
此言一出,没有人再敢说话。
可江同舒却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他是在告诉众人,这个议和的法子是她江同舒亲自向陛下进谏,唯一的目击证人也是死在了她的面前,她只需要做个伪证找个替罪羊便能全息这件事。
他没有质疑,没有污蔑,没有明言怀疑她的忠心,只是借了百姓的怨言悲愤将事实说了一遍,分寸拿捏,一句不差。
可偏偏就差在时候不对。
江同舒多年在外征战,为元景立下了赫赫战功,或许百姓们不会相信这话外之意,可总会有有心人开始怀疑。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日后北夷若是有半分异动,所有的非议和罪责便是她江同舒一人承担。
江同舒眼底蔓出冷意,她看出了周相的这盘棋是为了谁下的。
她暗暗冷笑一声,专门挑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妇人悲戚之语借此煽动百姓心中的不满,她缓缓扫视一周,若是猜得不错这人群中定然也有周相安插的人。
周遭议论纷纷,百官不敢抬头直视骑着高头大马的女子,只是默默低下了头。
江同舒却不急,眼底没有半分慌乱,面不改色继续注视着一切,似乎这件事与她无关。
她淡然的掀起眼皮,目光坚定,声线清冷铿锵压过了满城的嘈杂,落地有声,“诸位,本将军明白你们的悲愤不满,我于战场厮杀多年见多了生离死别,白骨满地,所以我比任何人都痛恨战争也一样痛恨北夷人。”
“可战事再起,便是更多的百姓流离失所,失去亲人,故而谈和是最稳妥的手段。此次和谈,谨遵圣旨,北夷人私贩军械,触犯两国条约,索回公主,收回疆土,所有的谈判章程,往来文书一应俱全,封存完备。”
“和谈一事,是陛下圣断,百官见证,本将军只行臣职,不负君,不负民,不负疆土,若是日后还有人妄议便按律处置。”
最后一句话落下,掷地有声,她不再犹豫,侧首吩咐身后众人,“护长公主车架,即刻进宫面圣。”
言罢,她不再去理会周遭纷乱的目光,也不再去管两侧百官如何,车马缓缓移动,踏过巍峨的上京城门,直直的朝着皇宫驶去。
而立在最后的周相,望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温和褪去,只剩下一片的幽深晦暗。
大殿内,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肃立,而龙椅上宋帝眉眼沉定,不怒自威。
今日没有了往常的随意散漫,取而代之的是天子真正的威严气势。
“臣江同舒参见陛下。”
“臣贺生辰参见陛下。”
宋帝沉沉的‘嗯’了一声,“起来吧。”
江同舒走上前将一个木匣交到了苏公公的手上,并道,“陛下,这是此行与北夷王谈判立下的盟约,条约之上有北夷王的亲笔拓印,白纸黑字无从抵赖。”
宋帝展开细细端详片刻,直到目光最后落在了边角独属于北夷王的拓印他才松下眉头,“这件事你们二人做得很好,该赏。”
“陛下。”江同舒倏地出声,“此次谈判臣将长公主和小世子也一并带回。”
话音刚落,一道带着哭腔的嗓音回响在大殿上,“皇兄......”
“明婉。”宋帝扶着龙椅的手开始收紧,身子忍不住前倾,待江同舒侧开身子他才终于看见自己那多年未见的胞妹。
他起身走下来,稳稳扶住了行礼的宋明婉,目光触及到她消瘦见骨的脸颊忽然红了眼眶,“这些年.....你受苦了。”
宋明婉摇了摇头,“不苦,都是为了元景。”
宋帝又看了看她身后怯生生的宋明恒,心底的愧疚愈发大了,他年轻时随父王上阵杀敌自然见识过北夷人的残暴手段,他根本不敢想宋明婉在北夷这么可怕的地方待了这么多年还生下了一个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