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北脑子嗡的一声,正准备开口,却发现病房里寂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对乔诗落来说,她家和鹰眼一向有利益冲突,从石城禁止鹰眼相关人员驻扎这条规定来说,就能得知石城的坚决态度,更别说鹰眼把手伸进城内,导致双方近期开战的事了。
而何梓澜对鹰眼的态度,则是纯粹的敌视。她那么多战友都死于鹰眼之手,经历的一系列变故也源自于他们。如今要何梓澜怎么接受,自己并肩多年的朋友竟出身于鹰眼、且和差点杀害她的严少锡有血缘关系的这一事实?
这样的信息,任谁都无法消化的。
何况何梓澜还经历过类似先例。
秦悦。背后捅刀,导致何梓澜高坠受伤,让她失去一年记忆的秦悦。
这件事一直是何梓澜和乔诗落心头的一根刺,何梓澜记不起来,乔诗落也释怀不了。两人的回忆再美好,只要秦悦的事说不清楚,她们关系始终无法往前迈进半步。
新仇旧恨累积如此之久,祁队选择现在坦白这件事,就不怕......大家决裂吗。
裴北放下粥,不动声色地将手垂到了身侧。
乔诗落自然看见了裴北的动作,她目光在裴北那一扫而过,又瞄向身旁的何梓澜。
何梓澜面色铁青,脸侧肌肉咬得死紧,五指紧握成拳,不住地发着抖。
乔诗落低头喝了口粥。
何梓澜当然知道,祁韵沧是鹰眼出身这件事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会遭遇毫不知情的欺骗、出卖、背叛,周围人随时会重蹈多年前的覆辙,会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死去。
代表着只要试图回想空缺的那段记忆,副作用就将反扑,让神经被疼痛不断不断地啃噬。
何梓澜嘴唇抿到发白,看向祁韵沧的目光像是淬了冰,仿佛能从她身上盯出个洞来。
空气里仿佛绷着一根弦,一触即断。
“想动手吗,梓澜?”迎着何梓澜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祁韵沧声线平稳,平稳到让人诧异。
“......你一直在骗我们?”何梓澜无法面对祁韵沧说出的真相,这个她最要好的同伴,竟然一直站在她们的对立面。
“我叫了你那么多年的‘祁韵沧’,你居然姓严?那么多人死在鹰眼手里,死在你眼前,你是怎么能装成天下太平的样子,和我们有说有笑的?!”
“演得开心吗祁韵沧!”
何梓澜被愤怒彻底冲昏了头脑,她猛地站起,椅子腿划出一道短促的刺啦声,轰然倾倒在地。
“还有什么是演的,你和小北......哦对,我忘了,你们就是一条船上的,说不定两人合起伙来骗人,是吧?”
祁韵沧眸色一寒:“何梓澜,你可以说我,但别带上小北。”
“我说中了?”何梓澜指着神色戒备的裴北,讥笑道,“两人全从鹰眼出来,怪不得你们能——”
裴北眼神瞬间凌厉,刚要上前止住何梓澜的话头。
“啪!”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病房,把何梓澜没说出口的话扇了回去。
“今天没吃药?”乔诗落反手将没喝完的粥塞到裴北手里,甩着打得发麻的手掌,表情冰冷,“何梓澜,我也去过鹰眼,你要不要连我一起骂了?”
何梓澜被这一下打得脑袋发懵,她抚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乔诗落。
“乔诗落,你为了一个鹰眼的内奸打我?秦悦的事你全忘了?!”
“打的就是你,蠢货。”乔诗落侧身挡住她望向裴北的视线,沉声开骂,“用你那生锈的脑子好好想想,她和小北如果真是内鬼,有你在这吼人的份?人家炸了枯爪,半死不活地躺在这,就为了演戏给你看?你哪来的这么大面子?”
“何梓澜,有病就去吃药,乱咬人就找根狗链子把自己栓好了——秦悦的事我当然不会忘,你没想起来之前,少在这给我装清醒。”
“哦,还没人跟你说吧?我来告诉你怎么样?”
乔诗落上前一步,直直盯着何梓澜的眼睛,逼她只能和自己对视:“伤了韵沧的就是寻夜——你跟我提过很多次的那个寻夜。你看人的眼光,还真和你当年看秦悦一样准啊,小、何、队。”
乔诗落这一通劈头盖脸的羞辱,把何梓澜骂了个狗血淋头,也不知道哪句话刺激到了她,只见何梓澜愣愣看着乔诗落,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祁韵沧垂下眼眸,裴北清楚看到,她眼里有暗色一闪而过,像是倏然被风吹灭的烛火。
祁韵沧轻蹙着眉峰,声音疲惫:“梓澜,没必要骗你,我的确姓祁,只是我其中一位母亲属于严家,我有那边的血缘。”
“其中......一位。”乔诗落给何梓澜晾到一边,让她自个哭,独自咂摸着这句话,“你家和鹰眼的关系是?”
“我不知道,”祁韵沧回望着她,“我家发生过变故,从家里离开的时候,我只有十岁......很多事,她们都没来得及告诉我。”
“我一直想弄清楚,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恐怕我永远也没机会知道了。”
看着讲出这些,面色仍平淡如水的祁韵沧,裴北心中无比愧疚。
在枯爪那天,如果不是祁队受了伤,那或许是她离真相最近的一天,近到随便找一台电脑就能查到。
“会有的,祁队。”裴北放下粥碗,语气坚定,一眨不眨地回头看她,“鹰眼分部众多,总有能查到资料的地方,我陪你一家家找。”
“唔,再绑个队长之类的职位,扯了她id卡,权限估计就够了,你说是吧?姓何的。”乔诗落斜睨着何梓澜,幽幽说道。
何梓澜没理会乔诗落的冷嘲热讽,她擦了把脸上的眼泪,咬着下唇低声道歉:“......对不起,是我反应过度了,我不该那样说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