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韵沧很少有情绪特别外放的时候,她习惯了压抑自己,压抑自己的表达、恐惧,以及那些不合时宜的软弱。就连此刻的哭声,都被她刻意咽回了嗓子里,耳边只剩断续的抽泣。
虽然担心祁韵沧伤口崩裂,可眼下,明显有比伤口更让她难受的事,不然,习惯用冷静面对一切的祁队不会如此。
裴北默不作声地将灯光调暗,握住祁韵沧的手,以这种方式静静陪在她旁边。
裴北没去设法感知祁韵沧的情绪。在这样的时刻打开通道,无异于在感情里作弊,她不想走捷径去窥探祁韵沧的脆弱,即使这条捷径非常小,小到裴北触手可及。
祁队不愿让人看见她流泪的样子,可也应该……想有人陪着她吧。裴北想。
裴北保持着这个姿势,垂眸看着祁韵沧退了些许高热的手,好半天没说话,心脏跟着祁韵沧每一次颤抖的哽咽,生出阵阵钝痛。
病房里只余仪器在小声滴答。
不知过去多久,可能几个小时,抑或是一会,悲咽声逐渐归于平静。
裴北取来纸巾,轻轻擦干祁韵沧被泪水濡湿的鬓角,就在纸巾移开的刹那,握在掌心的指节终于给了些回应。
祁韵沧极其缓慢地打开手掌,指头吃力地探进裴北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得到她的回应,裴北心中高悬的大石总算落地。她反手抓紧祁韵沧,用另一只手拿过沾了温水的棉签,小心翼翼送到她唇边,一点点帮她湿润干裂起皮的苍白嘴唇。
“我做了个梦。”
祁韵沧沙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被浸泡后的咸涩水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虚弱的身体里竭力挤出来的。
裴北动作一顿,她放下棉签,往祁韵沧那边稍稍倾身,小声说:“我在听,祁队。”
“我梦见......我回家了。”祁韵沧撤走抵在额间的手,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墙上昏暗的光晕,视线毫无焦距,“我想留在那里,可她们不同意……她们说,有人在等我。”
听着她这句话,裴北瞬间酸了鼻子。她知道祁韵沧口中的“留在那里”意味着什么,而她说的“她们 ”又是谁。
可能是小年,可能是祁韵沧曾经的战友,也有可能......是祁韵沧最不愿意提起的、无人知晓的故人。
这是祁韵沧生命里难以逾越的难关,亦是割据她人生的分水岭,她藏得如此之深,深到历经生死,才敢放任自己往里沉没。
裴北没理由干涉她的选择。
“她们说得对,”裴北把头低下去,她没勇气注视祁韵沧的双眸,她极力装作平静,声音却发着颤,“这里有何队,有乔队,有北极狐的大家......她们都在等你。”
也包括我。
裴北怯懦地没说出这句话,这种时候,她不想用自己的感情去给祁韵沧施加额外的重担。
可裴北不是圣人,她也有私念,她把贪心包藏在光明正大的借口下,想要以此留住对方。
裴北真的好怕,万一祁韵沧真的不愿回来,她该怎么面对以后的世界。
所以,裴北用祁韵沧熟悉的人,强行把她和现实绑定在一起。她暗自乞求,祁韵沧不要再有这样的想法,只要她能放弃这种消极念头,就算把自己从中剔除也没关系。
但祁韵沧何等敏锐,尽管头脑一片混沌,她仍察觉到了裴北的反常。
祁韵沧转过头,用湿润的眼睛看裴北低垂的发顶:“......那你呢,小北?”
为什么这些人里......没有你呢?
裴北敛着眉眼,用力眨巴眼睛,不让打转的泪水掉下来,她故作轻松道:“我不是就在这吗。”
就在你身边。
祁韵沧反客为主地收紧了十指相扣的手,那力度甚至让裴北感觉到了微痛,完全不像一个伤员该有的力量。
“你在怕。”祁韵沧说得笃定,声音虚弱,目光却直直盯着她,“你怕变成我的负担。”
是啊,裴北怎么可能不怕,看见祁韵沧因为自己的鲁莽,选择以伤换命,让伤折磨成这副样子,她怎么会不怕?
自己的每一个选择,都要祁韵沧来承担后果吗?
被一语道破心事的裴北死死咬着下唇,到底没能忍住,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烫得吓人。
“是我害你受这么重的伤,”她声音碎成了好几截,连肩膀都在不可抑制地发着抖,“如果我不那么冲动,提前和你通个气,哪怕是一点,你根本不用受这种罪......也不会、不会有那种想法。”
“我连你的安全都保证不了,我又......凭什么要求你为了我留下来?”
自责像藤蔓般死死缠绕着裴北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全都是祁韵沧满身是血,还仍强撑着安慰她的模样。
裴北无法接受自己的弱小与迟钝,更不想看见祁韵沧一次次为了她做出妥协,以至于威胁到自身性命。
祁韵沧没有打断她,指腹轻柔摩挲着裴北手背。她安静听着裴北倾诉内疚,倾诉她潜藏在阴影里的自卑,还有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爱意。
“小北,我自己的决定,为什么要你来承担后果呢?”祁韵沧抬手,以拇指拭去裴北眼角的泪,叹息般反问。
祁韵沧的话像一柄快刀,精准切中了裴北的死结所在。
“战场从来都充满了变数,如果你提前告诉我,也许可以避免我受伤。但这同样意味着,对手能听见我们的交流,她们也会做出相应的部署,我们一样要承受无法预知的后果。”祁韵沧包着裴北的手,将她下巴抬起,叫她看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