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方才在席间自觉已经想通,不愿再困在儿女情长的纠葛里,可真当自己一人安静下来,心底依旧酸涩。
百般情绪交织拉扯,让她身心皆疲惫不堪。
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不住地轻轻叹气,一声又一声,任谁听见都能感受到她的烦闷。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从外推开,顾云骁缓步走了进来。
他也换下了庄重正式的朝服,褪去了宴席上的凌厉威严,穿了一身家常的浅色常服,衣料柔软松弛,多了几分居家的闲适。
祁清婉抬眸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是她前世曾称赞过他穿着好看的那件常服,当时的他,脸上连半分表情都没有,只当是没听
见。
今日又穿在了身上,不知又是何意。
祁清婉淡淡瞥开目光,又转头望向窗外,完全没有要和顾云骁说话的意思。
顾云骁也不急躁,步履轻缓地走进门,又轻轻关上,目光落在软榻上那个素净慵懒的女子,静静地看着。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温柔,屋外秋夜凉风,丝丝冷意。
“阿嚏……”坐在窗旁的祁清婉,被冷风一吹,不自觉打了个喷嚏,还没回过神来,就见顾云骁几步过来,扯了件外袍披在了她的
肩上。
“夜深风凉,小心受寒。”顾云骁顺势坐在她面前,把外袍拢紧,两人距离瞬间变得很近。
祁清婉没躲开,只沉默着看着面前的男人,眼神里有疑惑,有疲倦,还有深深的迷茫,让顾云骁一阵心疼。
“清婉,”顾云骁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水汪汪的眼睛上,“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承受不住。”
“为什么……”祁清婉被蒙住了眼睛,轻轻开口,与其说是问他,不如说是问自己。
她不明白命运为何如此,上一世娘亲早逝,被继母苛待,委身替嫁,夫君也待她冷漠,最后含冤死去。
好不容易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原想着为自己打算,却还是对他动了心。
本以为一切都与上一世不同了,也许能与他度过幸福安稳的一生,结果他竟也重生,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
顾云骁感受到他手心里她轻颤的睫毛和一阵湿意,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松开手,手忙脚乱地拭着她脸庞的泪珠:
“清婉,别哭,都是我的不好。”
“你为何要假装失忆?”祁清婉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慌乱无措的男人,问出了最想要问的问题,“是后悔今生曾对我许下重诺?”
顾云骁急急摇头:“当然不是!”
“那又是为何?”祁清婉追问道,“是因为前世你让我饮下毒酒,让我含冤而死而感到愧疚?”
“我没有给你毒酒!”顾云骁更着急了,脸都涨红了,“我的确是对你感到愧疚,但我从未伤害过你分毫。”
“清婉,我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和你说,可我现在不能。”
“过了明日,我就要出征北境,此去多凶险,不知能否平安归来,我说过我会放了你走。”顾云骁从袖中拿出一个信封,展开里面
的纸笺放在祁清婉面前。
“和离书我已经写好画押,你随时可以拿到官府去登记在册,那时候…你便可去你想去的地方。”
祁清婉接过纸笺,有些百感交集,但意外的,很快心里便觉一片宁静,泪意也渐渐消退了下去。
两世纠缠,若是今生能有个了断,从此各自安好,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那就多谢将军成全了。”半晌,祁清婉与他拉开距离,起身将信封收好,便听见身后顾云骁颤抖的声音。
“可否……请你再答应我一件事,”顾云骁见她渐渐恢复平静,想来她是真的要放下了,心里说不出的苦涩,“你可否看在我们两
世夫妻的份上,不,看在祖父的份上,先……不要离开将军府?”
“等我一年,不对不对,八个月就好,等我边关事毕,你要走我绝不拦你。”
“我知道我自私,可…祖父,对…祖父他年事已高,将军府本就人丁冷清,若是有什么事我远在靖城也顾及不暇。”
“就当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和离书已经给你了,我决不食言。”
祁清婉听罢,转头看他,直接点头答应:“可以。”
顾云骁还想说什么,才反应过来她竟是答应了,简直不敢相信,腾的一下站起来:“真的?清婉,你答应了?”
“将军与我前世有怨,今生有恩,虽夫妻缘分已尽,但将军此去为家国大义,我一介后宅妇人,无力为国上阵杀敌,唯一能做的
就是让将军没有后顾之忧,全力以赴。”
“待边境安宁,将军凯旋,我再走不迟。这点道理,我祁清婉还是懂得的。”
祁清婉说完,大大方方地直视顾云骁:“将军还有什么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