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振回到家。妈妈坐在客厅里,灯没开。茶几上摆着一张新的SIM卡,包装还没拆,透明塑料壳在电视机的待机指示灯下反着微弱的红光。旁边是一把剪刀,刀口上沾着碎屑。旧卡被掰成两截,躺在垃圾桶里,埋在一团用过的纸巾下面。
“你的卡坏了,我给你换了张新的。”妈妈说。她没看他。
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宋振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拿起那张新卡,拆开,装进手机里。开机,屏幕亮起来。信号栏满格,通讯录空空荡荡。他翻了两遍,一个名字都没有了。
他想起李旭。开学的时候,李旭给他塞过一个纸条,是他的电话号码。当时他觉得没必要,随手被他丢在抽屉的收纳盒里,现在他只能找到那个纸条了。他现在也只能加上李旭的联系方式了。他深吸一口气,把十一位数字输进去,过一会弹出一个熟悉的头像。
李旭:“???”
他发了一条消息:“是我,宋振。我换号了。”
李旭秒回:“你他妈吓死我了。你人呢?怎么不来训练?阿翔找你好几次了。”
宋振盯着那行字,很久。他把屏幕按灭。
第二天,第三天,他再也没打开过那个聊天框。新学校在城市的另一头,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是新的,校服的颜色不一样。没有人认识他,他也不用认识别人。一个星期后,他就不在那里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教练在训练开始前把队员召集到一起。王明还在嚼东西,李旭在系鞋带,六子蹲在墙角套护具。阿翔站在投手板旁边,手里握着球,拇指摩挲着缝线。
“宋振转学了。原先的位置六子顶上,行吧?”教练说。声音不大,但训练场很安静。测速枪没在响,球棒没在挥,只有风吹过围网的声音,咻咻的。
李旭没说话。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看着本垒板后面那个空着的位置。手套还在,挂在围网上,捕手护具摞在旁边,宋振走的时候没带走。
过了几天,李旭给宋振发了一条消息:“你还好吗。”宋振回了一个字:“嗯。”李旭没再问。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长段,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四个字:“照顾好自己。”宋振回:“你也是。”
那天晚上,李旭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看着空荡荡的投手板和本垒板。风吹过来,把本垒板上的灰吹起来,细细的,在路灯下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
南方的秋雨来得没有征兆。
阿翔拉着行李箱,站在地铁站的站台上。头顶的雨棚漏了一小块,水从缝隙里滴下来,砸在地上,溅起很小的水花。他要去另一个城市参加进阶选拔。这次他一个人。三天前就定了,票也买了,行李昨晚收拾好。手链被握着的雨伞打湿,石头贴着脉搏,冰的,被体温捂了一会儿才暖过来。
他神情有些忧伤或者是游离,眼睛盯着前方,却没有看向任何地方,仿佛前面是一片虚空。不知道是在等火车还是在等其他的什么,总是感觉时间还没到,一切皆是将结束又没结束的样子。
阿翔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发呆。眼睛下意识往出口瞟了下,然后他看见宋振从出口那边走过来。外套湿了,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在阿翔面前站定,喘着气,胸口起伏着。阿翔没想过他会来,有惊讶,又有些涩于言论的情感顺着血液流涌上头,冲得人头昏脑胀。他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宋振开口,嘴唇都冷得发抖,嘴角下压着,流露出一种决绝和狠心,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别等了。”
阿翔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雨淋湿的脸,他的眼睛深黑如两潭死水,望不见任何光线和感情。雨水顺着他直挺的鼻梁往下滴淌,睫毛很长,显得此时此刻他如此的美艳。他觉得这是最后一面了,所以想多看看他一眼,想把他的模样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留下深深的疤痕,每次想起的时候就刺伤他的眼角膜永远别忘记。他看着他站在这里,站在自己面前,浑身湿透了,来告诉他“别等了”。
“你说别等。”阿翔的声音有点抖,“那你为什么来?”
宋振没说话。他的脸颊湿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风从站台吹过去,雨丝斜着飘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列车进站了。门打开,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裹着皮革大衣的中年女人拎着手提包走上去,戴着耳机的学生拖起编织袋往里走,人群离他们远去,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们两个。阿翔站在车门旁边,行李箱靠在脚边,手链还攥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