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上车。”他说。
宋振没动。
“就一站。”阿翔说,“下一站你下来,再坐回去。耽误不了多久。”
车门快要关了,嘀嘀的提示音响起来。
阿翔伸手,把宋振拉上了车。车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列车驶出站台,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从橘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模糊的光晕。
车厢里没什么人。阿翔在车门边正对着门的扶手站着,行李箱靠在脚边,手链已经戴回了手腕上。宋振站在他的前面,被他的身体和行李环罩住把他和人们隔绝,这样看过去就好像把他一个人藏起来。外套还在滴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滴水渍。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列车晃了一下,宋振没站稳,往前倾了半寸,稳住了。阿翔的手在他手臂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你到哪一站?”阿翔问。
“下一站。”
“然后呢?”
“然后回去。”
列车减速,进站,门打开。站台上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宋振转身走出去,没有回头。阿翔站在车厢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站台的柱子后面。门关上了。列车继续往前开。
宋振走到站台的尽头,那里有一根柱子,刚好挡住从对面射来的光。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没有声音。有人从旁边经过,脚步声近了又远了。站台很空,风从隧道口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的包装纸,攥成一小团,硬硬的,硌着指腹。眼泪从眼框边涌出,这次没人为他擦去眼角的泪。
列车从隧道里钻出来,车窗的灯光一节一节扫过他的头顶,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他没有抬头,他没有站起来,他蹲在那里,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一颗被丢进垃圾桶里的糖纸。
阿翔抱着包,把耳机塞进耳朵里。点开那首歌,前奏响起来,电子吉他的声音像水滴,一滴一滴落下来。歌手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他听了一会儿,想起宋振说“这歌手的声音跟你好像”。他把音量调大,大到耳膜被震得发疼。他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模糊的,被窗外的灯光切成一段一段。
这天过后,阿翔再也没见过宋振。
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还在,往上翻,翻到“别等了”“等”,再往上翻,翻到更多。他看过很多遍,后来就不看了。他把那张拍立得照片夹在训练笔记本最里层,银杏树下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看镜头,都在看对方。他的手链一直戴着,洗澡不摘,睡觉不摘。石头被磨得更光滑了,雪亮的。
他开始一个人去训练。六子蹲在本垒板后面,手套举得够高,低球接得够稳。但阿翔每次把球投出去的时候,余光里总是空的。教练说他的球速又涨了,变化球也够了,阿翔点头。他听见了,他只是在听见的同时转过脸去,看见围网上那个位置还空着。手套被人收走了,护具也被人收走了,围网上什么都没有。这个人真的消失了。
李旭偶尔会给宋振发消息。宋振回得很少,有时候回一个字,有时候回两个字,有时候不回。他问“你还好吗”,宋振回“嗯”。他问“你在哪”,没有回。他问“你还回来吗”,没有回。有一天,宋振忽然发了一条消息,很短:“帮我看好他。”李旭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问“他”是谁,宋振没回。他知道那个是谁的,他知道的,他只是不知道该不该替宋振守着这个秘密。他最后回了一句:“你自己来看还是好一点吧。”
没有回音。
高一的教学楼离操场很近。下课的时候张小冬趴在走廊的栏杆上,能看见棒球场那边的围网,能看见投手板上站着一个人。他不确定那是不是阿翔,距离太远了,但他看见那个人投球的动作,重复的,一次又一次,从不停歇。他把手臂抬起来,像是在给一个很远很远的人投球。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空荡荡的。
槛外长江空自流。这句诗宋振在语文课上读过。那时候他还坐在旧学校的教室里,窗外有操场,有围网,有投手板。老师在上面讲,他没在听。他低头看着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两个字:“北京。”那两个字他写了很多遍,有的墨水浓,有的墨水淡,有的笔画歪了,有的写了一半就划掉了,但他没有撕掉那一页。
后来他写过很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样。但每一遍都是那两个字。
再见了,阿翔。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