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翔投完最后一组球,走到场边,在宋振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两人肩并肩,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沉默持续了三分钟。只有喝水时喉咙滚动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
阿翔没有看宋振,只是望着球场:“我爷爷以前说,棒球场上解决不了的问题,场下也解决不了。”
他顿了顿:“但有时候,说出来会轻松一点。不一定是解决问题,就是说出来。”
宋振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他知道阿翔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该拒绝,该起身离开,该维持那道安全的墙。
但他没有。
也许是累了一天的身体放松了警惕,也许是夕阳太温柔让人心软,也许是阿翔没有追问,只是给了这样一个开口,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说。
“我妈妈,”宋振开口,声音有些哑,“不希望我打棒球。”
他停住了,像在测试说出来的后果。阿翔没有转头,没有惊讶,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觉得耽误学习。”宋振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摸索着如何表达一件从未表达过的事,“要我退出。”
说出这些的瞬间,宋振感到一种奇怪的撕裂感。一方面,他在暴露自己的弱点:那个控制欲强的母亲,那个他多年来试图用“保持距离”来应对的家庭;另一方面,又有一种隐秘的轻松:原来把这件事说出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他不会说母亲如何用“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来绑架他,不会说那些“稳定工作比爱好重要”的争吵,不会说那种永远达不到期望的窒息感。
只是这一点点。像在墙上敲开一个小孔,透一点点光进来。足够了。
阿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预选赛后就是期中考试。”
“嗯。”
“如果你考得好,”阿翔转头看他,眼睛在夕阳下很亮,“她是不是就没理由让你退出了?”
宋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阿翔会从这个角度想问题。不是“你应该坚持自己的爱好”,也不是“你妈妈太过分了”,而是一个实际的解决方案。
“也许。”宋振说,然后补充,“但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阿翔点头,“但至少…至少可以先解决‘耽误学习’这个理由。”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开始,训练后我陪你复习。我理科还可以。”
宋振抬头看他:“为什么?”
阿翔笑了,那个几乎看不见但真实存在的笑容:“因为你是我的捕手。我需要你在场上。”
不是“因为我们是朋友”,不是“因为我关心你”。
是“因为你是我的捕手”。
这个理由,宋振的防御机制可以接受。
“……”
“好。”
---
那天晚上,阿翔躺在床上,想着宋振说的那些话。
“我妈妈不希望我打棒球。”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阿翔听出了背后的重量。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离婚后各自组建家庭,除了按时打生活费,几乎不联系。某种意义上,他羡慕宋振有母亲管,但另一方面,他也明白那种“为你好”的压力有多窒息。
他想问更多:你妈妈平时对你怎么样?她支持过你喜欢的事吗?除了棒球,你还被迫放弃过什么?
但阿翔忍住了。宋振今天愿意说这一点点,已经是突破。逼问只会让他重新缩回壳里。还是得等他自己愿意说了才行。
阿翔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他想帮宋振。不只是因为他是自己的捕手,不只是因为需要他在场上。
是因为宋振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说出来会轻松一点”的人。
所以他也想让宋振知道:说出来,真的会轻松一点。
即使只是一点点。
窗外,四月的最后一个夜晚,暖风习习。
两个少年,一个在思考如何帮助却不越界,一个在尝试开口却依然谨慎。
但至少,那道墙上有了一道裂缝。
光可以透进来。
话可以说出去。
虽然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