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要践踏自己的人生到什么程度，到底要践踏孩子的人生到什么程度？难道不知道还有人比她更想要维护她岌岌可危的幸福吗？

“你爸爸就这点爱好，你别念他了，还有，这次小丰读幼儿园的学费，你帮我给一下吧。这种双语幼儿园真是贵得不得了，一年十万块，我都说了不要念，是你爸爸非要让小丰念。”

那不是她的爸爸，也不是云星月的爸爸。

“我没有钱。”

没想到再见面，云万壑还是要扮演这样冷酷的角色，她也觉得好笑，妈妈显然不觉得好笑。妈妈推了她一把，也发怒了：“云星月！你长这么大，我到底求过你什么？你能不能想想，是谁让你有今天，你为什么不能学我一点好，为什么只想着你自己！为什么这么自私！”

云万壑不可思议地看向她，企图看到她神情里的惊疑，哪怕是一点点。但妈妈举起巴掌又放下来，因为女儿会在镜头前出现，不能做有瑕疵的促销品。

她没有认出来。

云万壑的心闷痛，像被锤子一下一下地砸着，她想要扑倒在妈妈面前，求妈妈好好看看自己的脸，如同疯狂的信徒对她的神。但她知道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妈妈就是忘记了，分别十年忘记女儿的妈妈不是罪人。

她心如死灰，却被妈妈抓住肩膀，使劲摇晃：“你怎么会没有钱，算我求你，你难道要看着我和小丰继续搬家？上次的事是你爸爸不好，但他是被骗了，他好端端地怎么会欠那么多钱，是不是你找人给他下套了？你一直不喜欢他想让我和他离婚，是不是你？”

太多话，但她听不见，大脑像被摇匀的果冻，云万壑想要开口也是徒劳，她发觉自己和妹妹坠入同一个陷阱里，她倾尽全力什么也没能实现。

“你不像姐姐，你太自私了，万壑在的话，她就不会这样对我。”

到底是真话还是谎话，是激将法，还是她真的认出了眼前的女儿并非云星月而是云万壑？

这句话太沉重，对于她来说是行走于沙漠之间的人碰见一片绿洲，乞丐捡到了天上落下来的金元宝，无名无姓的财富。

她知道她没法袖手旁观，没法像解决爸爸那样拒绝妈妈，她非要自己踏入那片污水才足够，这句话就足够。只要妈妈有一瞬间想过女儿就足够，她拿出手机，含着眼泪微微地笑起来：“妈妈，你们到底还欠多少钱？”

妈妈搂住了她，这个拥抱她等了太久，搂得她太重太痛，感觉骨头一根根折断扎进肺里，即使这样也是甜蜜的疼痛。

三百万。

云万壑努力不去想在此之前，云星月到底为妈妈结过多少账单，也不去想之后还有多少包袱会落在她身上，她只是想问一句：“妈妈，你见过姐姐吗？你还记得她什么时候生日吗？”

“万壑，我那时候真想带她走，但是她推开了我。其实我知道，她一直都那么懂事，她知道我的负累太重，她不想让我再烦恼。我带着你，再婚都遇不上几个好男人，加上万壑，我更没法有今天。”

她呆呆地望着妈妈，想把眼前的一切都记住，污水干后留下黄渍的地板，昏暗的没有光的厨房，水果混合着妈妈身上的味道，妈妈轻声的“万壑”。

你觉得今天好吗？

云万壑不需要答案了，她怕那句“你后悔过吗”从自己的喉咙里跃出来，她想没关系，她和云星月太像了，她自己也要分不清了。江映不也没看出来吗？

她走出门，眼泪还是不断地流下来，江映出现在她视线里，云万壑才想起江映散出去的那些红包：“你有侄子侄女吗？我过年也给他们包个红包吧。”

“没关系。”

云万壑在手心里画圈，计算三百万这个天文数字对于她来说究竟有多遥远，她只是把这当做一个坑洞，填上去，妈妈的心就会满了，满了之后就会爱她了。

她果然是好女儿。

江映没有说话，她见过太多次“云星月”的眼泪，一次又一次变得越来越沉重，对方永远在为父母流眼泪，为她不知道的事情流眼泪。鬼使神差，江映伸出手指，接住了一滴“云星月”的滚烫的眼泪。

她听见心里某些城墙轰然倒塌的声音，她知道自己不再愿意留守在原地，她希望能够更近一步，她说：“我可以和你一起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