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点忘记，其实我今晚什么都没有说。”

云万壑点头，她不止能够读懂这种心情，甚至想要效仿——如果邝源的爸爸真的会因为这种无意义的诅咒死掉。她们没有能力选择父母，只好用这种微小的抵抗证明自己在恨他们，但这一切都来得太晚了。

她回到房间想要读剧本，但眼睛一闭就睡着了，梦里是无数漆黑的没有房门的房子，她站在道路上像要被它们吞噬，她只能不断不断地向前跑，然后听见里面传来云星月的声音。

“姐姐。”

她控制不住地转过头看，甚至主动走进那片黑暗，黑暗里并没有滋生出会啃食她的血盆大口。她看见的不是云星月，而是年幼的自己，云万壑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书桌旁写着自己的名字，太复杂所以会把字写得非常大，她一时兴起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云星月，然后把铅笔按在上面，模仿云星月的语气。

“姐姐。”

云万壑的腿一软，她几乎跪下来，她知道很快就要发生什么了，她想起了这一切。喝醉的爸爸抓住她质问她在叫谁，她到底是云星月还是云万壑，为什么要抛弃爸爸，云万壑才知道原来孩子有抛弃大人的权力，她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流了整脸，整个世界都飘到她接触不到的地方了。

他毫不在意地一推，她连着书桌栽倒，磕破了头，鲜血流了满脸。她只敢用毛巾按住伤口，但毛巾也被染红了。

她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了，甚至庆幸地松了一口气，不用更久远地面对爸爸了。但伤口会愈合，她被清醒的爸爸带去医院，躺在一个像圆筒的机器里接受检查，她的眼泪一直一直流，医生试探性地问她，小朋友，那是你的爸爸吗？

她不能说不是，承认之后她就没有被救赎的权利了。

云万壑在某天夜里靠近窗台，几乎想跳下去，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蛊惑她，她很想下去一探究竟，但她又被抓住，所以又挨打了。

她总是在流眼泪，一用力睁大眼睛就流泪，老师说她是泪失禁，云万壑想原来她是有病的，没有办法了，这不能怪任何人了。但爸爸也厌烦看见孩子的眼泪，所以云万壑不得不忍住它们，在爸爸之外的人面前变成戳一下就流泪的水龙头。

她以为那些过去全都被她遗忘了，原来还埋藏在她的身体里静悄悄地望着她，云万壑哭出声才发觉自己在安全的属于云星月的床上，她恐惧地继续哭了两声，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旋转像一个鬼魅。

云万壑没有办法睡了，她坐起身向门外走，在客厅见到江映，对方看见她通红的眼睛就发问：“读完剧本了吗？”

“没有。”

云万壑暴露出眼泪不是为剧本而流的产物，她又转身合上房门，好在江映不再靠近，她们的人生不会再有靠近的机会了。

她坐到床上，几乎焦急地翻开剧本，从第一页读起，导演这次没有标明她们的角色，她只能从每一个名字里寻找踪迹。

*

闻幼从小就喜欢读小说，毕业后顺利成章的进入出版社，她像小说一样邂逅自己人生的爱人，对方像小说里一样高大帅气温柔，犯错后会像孩子一样埋在她的怀里祈求原谅，所以她选择像女主角一样隐忍，她相信对方一定会成长为她人生里最好的爱人。

无论对方犯什么错，她都选择隐忍。

在工作中，她了解到她最喜欢的作家秦不写有了新的作品，她拿到稿件迫不及待地开始读，但女友又一次犯错，她无奈地缩在房间角落。想象着过去的人生里，她是看着秦不写的小说才度过了很多痛苦，但现在她已经拥有了爱自己的女主角，她没必要再读那些小说。

一整个青春时期，她把对方的社媒账号当做树洞，一股脑地把所有无关紧要的小事发过去倾倒垃圾，她以为秦不写是不会看私信的。

但对方偶尔上线都回复了她，像小说里无限温柔包容的女主角，永远不指责她的错误，嘱咐她好好生活。

闻幼当时躲在房间里，对着小小的手机屏幕流泪，她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像秦不写一样的人。即使时代和读者的口味不断变化，她还是喜欢秦不写笔下的女主角，每一次读起，她都想到那时候小小的自己和顺着网线安慰她的秦不写，她喜欢这样不断付出后就能让人看见回报的故事，她喜欢付出更多的真心，在真相大白时被过去飞扬跋扈的爱人抱住痛哭求原谅的故事。

秦不写有很多读者，她一定不会是最特别的。

所以她像星星仰望月亮那样仰望着秦不写，希望对方能够成为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即使世界末日到来，秦不写也要拥有一张诺亚方舟的船票。

所以即使女友千方百计地阻挠和批评责骂，闻幼也还是想尽办法联系上秦不写，和她见了一面。

云万壑读到这里就停下了，她捏着纸张几乎揉搓，她知道故事一定会急转直下，如同宋水晶，她们一定会爆发出更多的矛盾，她不忍心再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