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唐华。”他朗声笑道,直起身,恢复了翩翩公子的疏离姿态,但眼神中的关切未减,“人各有志,我亦不便多劝。只望师弟珍重自身。”
他折扇一展,轻轻敲击掌心,转身离去,青衫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逸。
卫芊独自站在书架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谢朔的试探,温柔如春雨,却暗藏机锋。到底是为何,她尚且不得知,不过她希望她和谢朔并没有利益的冲突。
接连数日,卫芊几乎将整个国子监藏书阁的门槛踏平了,倒是一心只读圣贤书。
这日晚间,偏厅内烛火通明。卫芊正伏案疾书,将白日课堂上陈博士讲授的《孟子》义理与江南盐税案例强行糅合,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啧啧啧,唐师弟,你这是要把书吃下去啊?”
张恒拎着一食盒热气腾腾的夜食,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他见卫芊如此刻苦,脸上惯有的嬉笑收敛了几分,放下食盒,揭开盖子,香气四溢。
“张小侯爷。”卫芊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压低嗓音,“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夜宵呗。”张恒塞给卫芊一双筷子,语气难得正经,“不过说真的,君华,你这股狠劲儿,我服了。但你这般死读书,真有必要吗?”
他夹起一个水晶饺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你看你,才几天功夫,下巴都尖了。咱们是来求学的,不是来卖命的。依我看,以你的身手,直接去考武试多好?文绉绉的这些东西,折磨自己何必呢?”
张恒本来是想要给自己找个伴的,没想到卫芊居然这么认真学习。
卫芊心中一暖,接过馄饨,小口吃着,热汤下肚,驱散了不少寒意:“没事,只是……若不如此,我怕辜负殿下期许。。殿下之意,是要我学习,那我自然是要学的。”
张恒挑眉,凑近了些,用气声说道,“我懂了,你是太子殿下的‘眼睛’嘛。不过唐华,我得提醒你。你这几天借的那些书,什么《江南盐法志》、《漕运密档》,可都是些敏感货色。你天天抱着这些啃,可得小心点,小心被人盯上。”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比如那个李修文,二皇子妃的表弟,这两天正到处打听你呢。你这般刻苦,在他看来,要么是胸有成竹,要么是另有图谋。无论是哪种,都够他喝一壶的。”
“不过,你放心。”张恒拍了拍胸脯,咧嘴一笑,“只要在国子监的地界上,他不敢明着来。真要有什么事,你尽管来找我。咱虽然没你那么用功,但打架斗殴,咱可没输过。与其在这儿耗死脑细胞,不如去校场耍两下枪棒,那多痛快!再不济还有太子殿下呢。”
卫芊听出了里面的真诚。
“多谢小侯爷。”卫芊郑重地拱手,“不过,文试亦有文试的用处。有些事,武试解决不了。”
就像她的父亲那样。
“行吧,你这身子板,要是累垮了,可没人替你扛。”张恒摆摆手,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指着卫芊的碗,“快吃,吃完赶紧回去歇着,明天还要早起呢。”
张恒从国子监出来,夜色已深。他翻身上马,催促着坐骑一路疾驰,穿过几条寂静的街巷,最终在守卫森严的东宫侧门前停下。
验过腰牌,张恒被径直引入太子书房。此时,太子楚臻玉正独自一人坐在案前,就着昏黄的烛光批阅奏折,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臣,张恒,参见太子表哥。”张恒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免礼。”太子放下朱笔,抬眼看他,目光在张恒身上那件沾了些许馄饨汤汁的锦袍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扬,“小侯爷深夜前来,可是国子监出了什么事?”
“回表哥,国子监倒没什么大事。”张恒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憨直的笑意,“就是……臣今日去给唐华送夜宵,瞧见他读书那股拼命劲儿,觉得……有点离谱,特来跟您念叨念叨。”
“哦?”太子眉梢微挑,身体微微前倾,显出了几分兴趣,“唐华在国子监,如何拼命了?”
张恒便将这几日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卫芊每日鸡鸣即起、亥时方归,到她在藏书阁废寝忘食,甚至连束胸的布条勒得胸口生疼也不肯松懈,再到她一边吃着馄饨一边还在默写《孟子》注疏……
“表哥您是不知道,”张恒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唐华那小子,下巴都瘦尖了,眼下也挂着青黑。臣跟他说让他去考武试,他也不听,非要在文试上死磕。那股狠劲儿,连臣这等纨绔都比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