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原本疲惫的神色渐渐被一层欣慰与赞赏所取代。
他想起初见卫芊时,她虽聪慧却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跳脱;再想到她如今为了能在国子监立足,为了不负他的嘱托,竟能对自己如此狠心……
“他……可曾抱怨过?”太子轻声问道,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抱怨?”张恒一愣,随即摇头,“倒没有。就是有时候憋得太久,臣逗他两句,他也只是苦笑一下,然后又扎进书堆里去了。不过,臣觉得他心里应该是苦的,毕竟……”
张恒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毕竟,他一个布衣学子,要在国子监这种地方生存,还要应付那些明枪暗箭,确实不容易,而且夫子对他很严格,他却经受住了。”
太子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他能有此心,孤甚慰。”
他转回头,看向张恒,眼神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他如此刻苦,孤若还让他整日憋在国子监里啃那些死书,倒显得孤不近人情了。”
张恒眼睛一亮:“表哥这是……?”
“再过半月,便是秋猎之期。”太子缓缓说道,声音沉稳而有力,“往年秋猎,多是宗室子弟与武将参与。今年,孤打算带君华一起去。”
“带唐华?”张恒惊呼,“可他毕竟是……”
“他毕竟是孤的人,也该见见真正的风浪了。”太子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国子监的明争暗斗,终究是小打小闹。围猎场上,才是真正的刀光剑影。他既然想在这潭浑水里趟出一条路来,就该知道,这天下最危险的,从来都不是书本上的文字。”
太子站起身,负手踱步到窗前,望着北方渐起的秋风,低声自语:“也好,让那群老顽固看看,孤选出来的人,无论是文是武,都非池中之物。”
他回头看向张恒,吩咐道:“这件事,你知,孤知,唐华自己知。不必张扬,到时自然会有安排。你回去后,也多照拂着点,国子监里那些不长眼的东西,若真敢明着来,也不必一味忍让。”
“臣,遵命!”张恒抱拳,心中对卫君华又高看了几分。能让太子殿下如此看重,还特许参加只有宗亲才能参与的秋猎,这唐华,怕是要有大造化了。
不过张恒没想到自己因为偷溜出去被自家老爹扣在家里。
张恒今日告假归家,国子监内少了那道咋咋呼呼的身影,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卫芊独坐在靠窗位置,正低头默诵《孟子》,宽大的儒衫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透露出强忍的不适。
“唐弟好定力啊,张恒不在,竟也不找人搭伙?”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突兀响起。李修文摇着一把泥金折扇,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跟班,大剌剌地晃到卫芊桌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神里满是戏谑。
卫芊抬眼,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露分毫,并没有接话。
“陈博士今日讲《梁惠王》篇,不知唐师弟可听明白了?”李修文忽然凑近,折扇“唰”地展开,遮住旁人视线,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若不明白,师兄我可单独给你讲解。毕竟……有些实务,光靠死读书可不行。”
他话音未落,讲台上的陈博士恰好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来:“李修文!课堂之上,叽叽咕咕作甚?既如此好学,你上来为诸生解一解‘五十步笑百步’的深意!”
李修文脸色一僵,这题他昨日并未准备,支吾着正要推诿:“学生……”
“李师兄既然胸有成竹,便请上台吧。”卫芊忽然开口,声音清朗,恰到好处地截断了他的话头,顺手将球踢了回去。
李修文被噎得面色涨红,正要反唇相讥,却见陈博士目光一转,竟落在了卫芊身上:
“唐华!你既与李修文交头接耳,想必已有心得。你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