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招借力打力,这是要弄她。
满堂目光瞬间聚焦在卫芊身上。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露同情。
卫芊心头一凛,缓缓起身。她昨日确在藏书阁苦读,但这道题陈博士今日讲得晦涩,寻常监生都未完全吃透。她瞥了一眼李修文,见他正冷笑着,折扇掩住口鼻,眼神得意。
“学生……”
她刚吐出两个字,李修文便故意提高音量,用自以为极小的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唐师弟莫不是被吓着了?这题难倒你也无妨,毕竟你平日钻研的多是江南实务,这类基础义理,怕是不甚精通。”
这话阴损,既贬低了卫芊的学识,又暗讽她“不务正业”。
卫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胸腔因束胸而传来的闷痛,目光扫过李修文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忽然福至心灵。
她拱手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回禀博士,学生以为,五十步笑百步,非是笑其怯懦,乃是笑其不知变通。”
陈博士捋须的手微微一顿:“哦?你且细说。”
“梁惠王问政,孟子以战喻。溃兵逃五十步者嘲笑逃百步者,看似有理,实则同败俱伤。”卫芊目光澄澈,侃侃而谈,渐渐找回了平日的沉稳,“然若细究,五十步者虽怯,却未全溃,尚存整肃之心;百步者则已丧胆。二者虽皆败,其质不同。正如治国,小弊与大弊,皆需革除,但施治之法,当分轻重缓急。”
她顿了顿,忽然抬手指向李修文,又指向自己,语气一转,带上几分少年人的锐利与通透:“正如学生与李师兄,同在国子监求学,他精于辞章,我长于实务,看似殊途,实则皆为殿下、为国家育材。若因我擅实务而讥他辞章浮华,或因他精辞章而笑我实务鄙陋,岂非也是‘五十步笑百步’?”
陈博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抚掌大笑:“妙!以同窗之谊解经义,不拘泥于字句,颇有大家风范!坐下吧。”
李修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折扇捏得咯吱作响,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只能狠狠瞪了卫芊一眼,悻悻坐下。
卫芊从容坐下,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悄悄瞥向窗外,仿佛能看到张恒那咋咋呼呼的身影,若他在,定会拍桌叫好吧。
而此刻,教室后排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幽幽地注视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是谢朔。
课堂上的风波刚过,学子们正三三两两走出明伦堂。李修文面色阴沉,正被几个狐朋狗友围着安慰,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时不时刺向独自收拾书袋的卫芊。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温润、带着世家特有磁性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唐师弟,请留步。”
卫芊转身,只见谢朔手持一柄泥金折扇,步履从容地从廊柱后转出。他身着月白暗云纹直裰,身姿挺拔,在一众穿着制式儒衫的监生中,那份名门公子的气度卓然而立。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笑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周围投来好奇目光的众人。
“方才课堂上,师弟以‘五十步笑百步’解经义,别出心裁,于同窗之谊别有会心,令人耳目一新。”谢朔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足以让周围一圈人听清。他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地拱手,语气诚挚,“家父近日自江南归来,带回些许风物,三日后谢家家中设宴特邀几位同窗品茗论道,以叙国子监同窗之谊。不知唐师弟,可否赏光?”
谢家!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满堂哗然!谢家乃是百年名门,世代簪缨,谢明远之父正是谢朔的祖父可是曾任宰辅。谢家设宴,向来只邀世家子弟与朝中显贵,何曾如此郑重其事地公开邀请过一个布衣学子?更何况,还是在国子监众目睽睽之下。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卫芊身上,惊羡、嫉妒、难以置信,还有李修文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神。
卫芊心头剧震,握着书袋的手指瞬间收紧。她抬眼迎上谢朔的目光,试图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分辨出对方的真实意图,是为了课堂上的解围?是赏识她的才华?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起藏书阁里他那句“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将自己置于险地”,以及那句看似关怀实则试探的“江南一案,水浑浪急”。
电光火石间,卫芊迅速做出了判断。拒绝,固然稳妥,但可能会错失了解谢家、乃至江南局势的机会,更会让李修文等人觉得她“不识抬举”,反而落了下风。不如将计就计,看看谢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