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疑,脸上浮现出一抹符合“唐华”身份的、略带拘谨却又强作镇定的微笑,拱手回礼,声音清晰而平稳:
“谢师兄谬赞了。学生不过偶得灵感,当不得如此赞誉。既然师兄盛情相邀,又有谢伯父自江南归来的风物可以一睹为快,学生……恭敬不如从命,定当准时赴约。”
此言一出,四周再次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修文脸上的阴沉瞬间凝固,转为错愕,随即咬牙切齿,手中的折扇捏得咯吱作响。
谢朔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料到卫芊会如此干脆地答应。随即,那讶异化为更深的笑意,仿佛猎人看到猎物踏入了预设的陷阱,却又带着几分真诚的欣赏。
“好!唐师弟爽快。”谢朔轻笑一声,折扇轻敲掌心,语气依旧温和,“三日后酉时,醉仙楼天字号房,朔在此恭候。”
他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地转身,青衫拂过地面,留下一众监生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唐华竟然答应了?”
“谢家宴会,他一个布衣,真敢去?”
“看来他和谢世子关系匪浅啊……”
“哼,也不怕丢了谢家的脸。”李修文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那就不劳你担心了。”卫芊当即怼回去。
谢府的花厅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悠扬悦耳。卫芊踏入门槛时,喧闹的笑语声似乎有瞬间的凝滞,数十道目光——好奇的、审视的、轻蔑的、玩味的——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朴素的月白儒衫,虽浆洗得干净挺括,但与满屋子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的世家子弟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唐师弟,这边请。”
谢朔手持一柄泥金折扇,从人群中迎出,脸上挂着惯有的温润笑意,仿佛全然不觉周遭微妙的气氛。他步履从容,亲自引着卫芊穿过人群,走向主桌,特意安排在父亲谢明远下首的位置。
谢明远,谢家家主,年过四旬,面容清癯,目光如炬。他上下打量了卫芊一眼,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淡淡道:“唐华小友,不必拘束,今日只是家宴,随意些。”
卫芊拱手行礼,声音清朗:“谢伯父客气,学生叨扰了。”
她落座后,席间的谈话声重新热烈起来,但话题明显分成了几拨。以李修文为首的一小撮人,正凑在一起,目光时不时瞟向卫芊,窃窃私语;另一部分世家子弟,则或真或假地与谢朔寒暄,讨论的却是京中最近流行的诗词、马球,或是哪家新出的绸缎。
“唐师弟,”谢朔亲自为卫芊斟了一杯酒,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尝尝这江南来的梨花白,清冽甘醇,正适合今日的气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语气自然地转向一个轻松的话题:“今日家父从江南带回一桩趣闻,与你在国子监所学的《盐铁论》颇有渊源,你不妨听听。”
卫芊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谢朔在替她解围,也是在试探她的深浅。她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酒液清冽,入口微甜,后劲却足。
谢明远放下酒杯,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近日江南盐税,似有异动。户部账册显示盈余,可市面盐价却居高不下。有御史弹劾,言是盐商囤积居奇;亦有说法,称是运销环节层层盘剥。诸位以为,症结何在?”
这是一个典型的朝堂实务题,且直指江南贪腐案的核心。满座寂然,无人敢轻易接话。这问题太敏感,答浅了显无知,答深了又怕得罪人。
李修文刚想开口附和几句场面话,却见卫芊已放下筷子,神色平静地开口:
“学生愚见,盐税账目与市价背离,非一端之过。若只论盐商囤积,官府既可平抑物价;若只论运销盘剥,朝廷亦可整顿漕运。然二者皆难治本。”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扫过在座各位:“学生以为,症结或在‘虚实之间’。账目或为虚,以欺朝廷;市价却为实,以饱私囊。中间流转之关节,或许并非寻常盘剥,而是……有人借‘官盐’之名,行‘私盐’之实,却将利润尽入私门。如此,账目可平,市价可涨,而国帑日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