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番话，虽未点破具体人名，却精准地指出了江南盐税案最可能的操作模式——官商勾结，真假账并行。这已远超国子监学子的见识范畴，直指朝堂核心机密！

谢明远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锐光，随即恢复平静，轻轻鼓掌：“好一个‘虚实之间’！唐小友在国子监，果然未虚度光阴。”

他这番表态，等于变相肯定了卫芊的见解，也让李修文等人到了嘴边的嘲讽咽了回去。

喧闹的宴席终于暂告一段落。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入花园赏月消食，谢朔却持着一盏琉璃灯，亲自引着卫芊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来到一处临水的僻静水榭。

这里远离了前厅的丝竹管弦，只有风吹荷叶的沙沙声，和偶尔掠过水面的几声蛙鸣。空气中弥漫着夜来香的清冷气息，与宴厅里的酒肉喧嚣截然不同。

“唐师弟，前头人多嘴杂，不如此处清净。”谢朔放下灯笼，琉璃灯的光晕在他温润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亲手推开雕花木窗，一弯新月恰好悬在水中央，碎银般的光辉洒满一池，波光粼粼。

他从随侍手中接过两坛未开封的“梨花白”，并不用精致的玉杯瓷盏，直接拍开泥封，将其中一坛推到卫芊面前的小几上。

“家父方才那番考较，师弟应付得滴水不漏。”谢朔在石凳上坐下，姿态松弛，再无席间的端肃与锋芒，“不过此刻，并无外人，不必再谈什么盐税漕运。这酒是江南老家酿的，比前头那壶更醇，师弟尝尝？”

卫芊心中警铃微作，但见谢朔神色坦然，眼神清澈，并无丝毫试探之意，便也顺势坐下，抱拳道：“谢师兄费心了。”

她学着男子的样子，提起酒坛，倒了一碗。酒液清冽如水，香气却醇厚扑鼻，入口微辣，回味却有淡淡的梨花香，果然与宴厅里那些迎合宾客的佳酿不同。

“好酒。”卫芊由衷赞道。

谢朔轻笑一声，自己也倒了一碗，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带出几分难得的少年意气，仿佛卸下了白日里的面具：“这酒，是我幼时在江南，跟着外祖父去酒坊偷喝的。那时不懂事，偷喝了一口，被辣得直哭，外祖父却哈哈大笑，说我将来必是个不怕辣的性子。”

他目光投向水中月影，眼神有些悠远，语气带着几分怀念：“后来入京求学，再难喝到这样的味道。每次闻到，总会想起江南的梅雨季，还有后山那片竹林。那里的笋子，雨后一夜就能窜出三尺高。”

卫芊静静听着，手中酒碗温热。她没想到，这位在朝堂与国子监都游刃有余、滴水不漏的谢世子，也会有这样鲜衣怒马、带着泥土气的少年时光。

他顿了顿，忽然指着水榭外一丛在月色下静静绽放的茉莉：“那是我母亲生前最爱的花。每年此时，她都会让人酿茉莉蜜，配这梨花白，说是能解酒毒，清心宁神。可惜，自我入京以来，已有多年未尝过了。”

两人就这样，对着一池碎月，一坛浊酒，从江南的烟雨蒙蒙说到京城的漫天飞雪，从儿时上树掏鸟窝的顽劣说到寒窗苦读时的艰辛与趣事。谢朔不再提及半个字关于朝堂、太子、二皇子或是江南贪腐案，仿佛真的只是两个相识多年的同窗，在月下小酌，互诉衷肠，暂时忘却了身上的枷锁与肩上的重担。

卫芊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她发现，剥去那层世家公子的外壳，谢朔竟也有几分真性情，甚至会像寻常少年一样，抱怨京城的酒不如家乡的甜，抱怨京城的雪不如江南的柔，抱怨京城的规矩不如家里的自在。

喧嚣的宴席暂告一段落，水榭内只剩下风吹荷叶的沙沙声。谢朔仰头饮尽碗中酒，喉结滚动，将空碗轻放于石桌，发出清脆一响。他目光投向水中碎月，忽然问道：

“唐师弟久在江南，可知太湖畔的‘渔火晚唱’景致，如今是否依旧？”

卫芊心头一凛。太湖乃江南贪腐案关键地域，谢朔此问，看似闲谈风月，实则暗藏机锋。

她垂眸，指尖轻抚酒坛粗陶表面，沉吟片刻方道：“学生游历江南时，多在苏杭官道往来。太湖虽闻名，却未曾亲见‘渔火晚唱’。只知湖面开阔，烟波浩渺，想来夜景应是极美的。”

她答得谨慎，避实就虚，既未否认去过，也未肯定描述，只以“听闻”带过。

谢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失望，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是了，师弟既为求学入京，想必无暇游山玩水。是我问得唐突了。”

他话锋一转，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假山：“其实京城的秋色也不遑多让。待到重阳前后，西山红叶尽染，层林尽染，倒比江南的烟雨朦胧多了几分壮阔。届时若得闲，师弟可愿同往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