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芊顺势接过话头,神色放松了些:“学生久闻西山红叶大名,若能一睹风采,自是求之不得。只是学业繁重,恐怕……”
“学业固然重要,但读万卷书,也需行万里路。”谢朔轻笑,又为她斟满一碗酒,“家父常说,真正的学问,往往在朝堂与书斋之外。譬如这酿酒,同样的原料,窖藏的时辰、温度,乃至匠人的心境不同,味道便天差地别。”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江南的风景,京城的酒,谢家的茶……皆是如此。看似风物,实则人心。”
卫芊听出了他话中的隐喻,却依旧神色平静:“师兄说得是。学生愚钝,只知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至于更深层的道理,还需慢慢体悟。”
两人就这样,从江南的烟雨聊到京城的红叶,从酿酒的火候谈到为人的分寸。谢朔不再提及半个字关于朝堂、盐税或是太子,仿佛真的只是两个相识多年的同窗,在月下小酌,互诉衷肠。
水榭外,假山后的阴影里。
砚青,谢朔自幼跟随的书童,正提着一盏琉璃灯,远远望着水榭内的情形。他年约十六七,眉眼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是谢朔最得力的心腹。
“哎哟,我的天……”砚青手一抖,差点把琉璃灯摔在地上,赶紧扶正,揉了揉眼睛,压低声音喃喃自语,“我没看错吧?世子爷居然亲自给那姓唐的公子倒酒?还……还笑得那么开心?”
旁边一位正在修剪花枝的老婆子闻言,也探头探脑地瞧了一眼,啧啧称奇:“可不是嘛!我还从没见世子爷跟哪个同窗这么亲近过。上回王家公子来,世子爷也就客套两句。这姓唐的,听说就是个布衣学子,何德何能啊?”
砚青眉头紧锁,盯着水榭内谢朔的背影。他太了解自家主子了——表面温润如玉,实则心如明镜,待人接物皆有分寸。对国子监的同窗,多是点到为止的礼节,从未见他如此……放松,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真性情。
谢府正厅前庭,灯火通明如昼。玄色亲王仪仗静默伫立在朱红外,太子楚臻玉一身常服,仅以一枚白玉扳指示人,负手立于阶下,仿佛只是寻常访客。
“老臣谢明远。恭迎殿下大驾。”
府门洞开,谢明远已率着阖府男丁疾步迎出。他身着暗青色蟒袍,鬓角微霜,身形挺拔,此刻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一如他素日端肃的性子。
身后,管家提着一对大红灯笼,光晕将谢父半边脸照得明暗不定,看不清神色。
“谢卿不必多礼。”太子虚扶一下,目光却越过谢明远肩头,扫向空旷的庭院,“今夜孤是微服私访,不必惊动太多人。”
谢明远直起身,侧身让开道路,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殿下屈尊降贵,已是蓬荜生辉。”
谢府花厅内,丝竹声声,觥筹交错,一派盛世华筵的祥和景象。太子楚臻玉在谢明远的陪同下步入厅中,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一肃,众宾客纷纷躬身行礼,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殿下驾临,蓬荜生辉。”谢明远笑容可掬,引着太子入主宾席。
太子含笑环视一周,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众人,却在某个空位上微微停顿,主家公子谢朔不见踪影。
“谢卿,”太子执起酒杯,状似随意地问道,“孤怎未见谢公子,莫不是嫌此处喧闹,躲清静去了?”
谢明远神色如常,微微一笑:“回殿下,犬子方才言道,唐公子初来乍到,对府中景致好奇,他便亲自引路,带唐公子去后园赏月了。想必是舍不得这良辰美景,忘了时辰。”
“哦?”太子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谢公子倒是周到。”
他顿了顿,故作迟疑:“犬子朔儿方才引着国子监唐华公子往后园赏月去了。那孩子性子跳脱,怕是怠慢了殿下。”
“唐华?”太子眉梢微挑,似有些意外,又像是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