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那孩子,看似风流纨绔,实则心如明镜。他今日拒礼受墨宝,进退有度,足见其绝非趋炎附势之辈。这样的人,要么不做,要做,便会是孤最坚实的盟友。”
卫芊心中震动。太子对谢家的评价,竟是如此之高。可她更清楚,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今日之后,谢家不会再视你为普通国子监学子。他们会查你,试探你,甚至利用你。你记住,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只需记住一点——你是孤的人。这就够了。”
卫芊心中一颤,低声应道:“学生明白。”
“明白最好。”太子似乎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声音也放松了些,“谢家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但孤需要有人,能看清这潭水底下的东西。唐华,你愿意做孤的眼睛吗?”
这不是询问,而是命令,是赋予使命。
卫芊抬起头,借着那盏小灯微弱的光,看向太子隐在阴影中的脸。她知道,从踏入这辆马车的那一刻起,她已再无退路。
“学生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太子没有回应,只是沉默着。马车穿过寂静的长街,向着东宫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而车内的卫芊,只觉得一颗心,正坠入一片深不见底的迷雾之中。
谢明远直起身,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光亮,才缓缓收回目光。他转身,正见谢朔从回廊下走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酒意和沉思,脚步略显迟缓。
“朔儿,”谢明远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方才在水榭,你和太子殿下……似乎相谈甚欢?”
他心中飞速权衡,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躬身道:“父亲误会了。殿下驾临,儿臣惶恐还来不及,何来‘相谈甚欢’一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扶住谢明远的臂膀,半是撒娇半是搀扶地将父亲往府内引:“方才不过是儿臣多喝了两杯,有些失态。殿下仁厚,并未见责,还关切地问起儿臣在国子监的课业,又叮嘱儿臣莫要荒废了骑射功夫,毕竟秋猎在即。”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抱怨,却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傲气:“儿臣回了几句嘴,说国子监课业繁重,哪有时间日日练箭。殿下便笑儿臣惫懒,还拿儿臣幼时射箭脱靶的故事取笑。儿臣一时羞窘,这才多说了几句。”
他这番话,将太子与他的“相谈甚欢”,轻描淡写地归结为“酒后失态”、“被问课业”、“被取笑往事”,完全避开了唐华的存在,更将太子的“托付”和“赠礼”隐去不谈。
谢明远任由儿子搀着,脚步放缓,目光在谢朔脸上停留片刻,似在分辨真伪。他何等精明,自然听得出儿子话中的避重就轻。
“哦?”谢明远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殿下还问起你的课业?看来,殿下对朔儿你,倒是上心。”
“不过是寻常问候罢了。”谢朔神色如常,甚至打了个哈欠,显出几分酒后的慵懒,“许是方才席间,儿臣与李修文他们争辩《盐铁论》时声音大了些,引起了殿下注意。如今看来,还是少在席面上争论这些为好,免得惹人注目,徒增是非。”
月光下,父子二人对视。谢明远的目光深沉,谢朔的眼神坦然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良久,谢明远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是好事。但身为谢家子弟,一言一行,皆需谨慎。太子殿下,非比寻常。你明白吗?”
“儿臣明白。”谢朔低头,恭敬应道,“儿臣省得。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不负父亲教诲。”
“嗯。”谢明远不再多言,转身向内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谢朔,淡淡道:“夜深了,去歇着吧。明日……若无事,便来书房,陪孤下一局棋。”
“是,父亲。”谢朔躬身,目送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直到确定父亲走远,谢朔才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慵懒与赧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静。他望向府门的方向,那里已是一片漆黑,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马车在东宫侧门停下,楚臻玉率先下车,卫芊紧随其后。夜风裹着水汽从宫墙夹道间穿过,将两人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偏殿内炭火正暖,茶香袅袅,烛火将太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坐。”楚臻玉褪下外袍,随意搭在紫檀木椅背上,指了指对面的蒲团。他自己则在主位坐下,伸手试了试茶盏的温度,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锐利。
卫芊端正跪坐,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背脊挺得笔直:“谢殿下关心。”
“不必拘礼。”楚臻玉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比在谢府时更为随和,“这几日在国子监,陈博士讲的《礼记》枯燥,还是李修文那些人……更让你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