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芊微怔,太子竟连她与李修文的冲突都已知晓。她垂眸,如实答道:“回殿下,陈博士讲学精深,属下受益匪浅。课堂之上,偶有观点不合,学生已尽力克制。”
“克制?”楚臻玉轻笑一声,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孤听说,你把他怼得哑口无言。做得不错。”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卫芊却心中一凛,连忙道:“学生行事欠妥,给殿下添麻烦了。”
“麻烦?”楚臻玉摇摇头,目光深邃,“国子监不是象牙塔,是朝堂的缩影。忍让只会让人觉得好欺负。”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不过,对你来说,你觉得谢朔此人如何?”
“属下愚钝,”她顿了顿,想起水榭中对饮的画面:“谢世子心思玲珑,待人温和却有分寸,是个可结交之人。”
楚臻玉靠回椅背,神色莫名,语气忽然放缓,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温和:“这几日,你不必太累。课业尽力即可,不必强求。有什么事,尽管跟孤说,孤给你做主。”
卫芊心头一震,抬头看向太子。殿内烛火跳跃,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帝王家的冰冷算计,只有一种近乎长辈的包容与庇护。
“殿下.”她低声唤道,喉头有些发紧。
“记住,”楚臻玉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坚定,“你是孤的人,你的背后站着整个东宫。在国子监,没人能真正动你。若有人不长眼,你告诉孤,孤自会处置。”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势与底气。卫芊只觉得一直紧绷的背脊,忽然松了一截。她垂下眼眸,低声道:“属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楚臻玉起身,走到殿门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入,“回去歇着吧。只怕今后关注你的人会越来越多,你自己要小心些。”
“殿下,属下一定小心。”
卫芊起身,恭敬行礼,退出偏殿。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将她重新隔绝在夜色里。
晨钟余韵在国子监的红墙内回荡,教武场上已是人声鼎沸。秋阳穿过稀疏的梧桐叶,在金黄的沙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今日是君子六艺中“射”与“御”的实践课,东侧马厩里,数十匹蒙古进贡的矮脚马打着响鼻,刨着蹄子;西侧则整齐排列着箭靶,远处是设有障碍的环形骑射道。
卫芊穿着一身靛蓝棉布箭袖,腰束革带,发髻高高束起,混在身着各色锦缎骑装的学子中,显得格外朴素。她站在队列末尾,垂眸整理着皮制护腕,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腕内侧一道浅白的旧疤,那是幼时随父亲在边关习武,被粗糙的弓弦生生勒出的印记。
束胸的布带勒得她胸腔有些发闷,每一次深呼吸都伴随着细微的窒息感。但这点生理上的不适,比起昨夜在东宫偏殿面对太子时的心理压力,又显得微不足道。
“唐师弟!”张恒风风火火地从队列外挤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副崭新的牛皮护臂,额头上带着汗珠,“你可算来了!我听说今日的课是骑射,特意去器械库给你抢了副好护具,那儿的货都被世家子弟挑剩了。”
他凑近卫芊,压低声音,眼睛却警惕地瞟向不远处正在调试马鞍的李修文等人:“昨夜……从东宫回来,听说你去谢家了,他们没为难你吧?”
卫芊接过护臂,入手沉甸甸的,皮质柔软却坚韧。她低声道:“无碍,一切如常。”
“那就好。”张恒松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骂咧咧道,“谢朔那家伙也是,昨天拽着你喝酒,今天就有骑射课,存心的吧?我看他就是想看咱们这些‘穷酸’出丑!他那身墨绿骑装,料子是云锦局的吧?啧,真能显摆。”
卫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谢朔正站在马厩边,一身墨绿骑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他正与教习武师低声交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从容。似乎察觉到视线,他忽然转头,隔着嘈杂的人群与卫芊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别理他。”卫芊收回目光,将护臂套在手腕上,皮革贴合皮肤,带来一丝安稳的束缚感,“先上课。”
教习武师是位退役的边军校尉,姓赵,人称赵教头。他身材魁梧,嗓门洪亮,训话时唾沫星子横飞,震得前排的学子下意识缩脖子:“今日考校骑射两项!先是百步穿杨,后是马上摘旗!做不到的,自己滚出国子监,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耽误大伙儿前程!”
学子们一阵骚动。骑射本是贵族子弟的强项,马匹、弓箭、护具,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但对卫芊这样自称“寒门”的学子而言,却是巨大的短板。她确实会骑马,但那是边疆无拘无束的野马,不是这种驯养过的、走固定路线的宫廷矮脚马;她也确实拉得开弓,但那是猎弓,讲究的是力量和杀伤,不是这种讲究精准、轻灵的步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