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映照出他脸上少有的、没有算计与防备的平静。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因思考而微微抿起的唇,看着她偶尔抬手将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时,露出的一小段白皙脖颈。
这画面,有种奇异的和谐。仿佛这深宫牢笼里,难得的片刻安宁。
“殿下,”卫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指尖点着一行记录,“这笔从永丰仓调往北疆的冬衣款项,数目是八万七千四百两。但下面接收的军镇回执上,合计却是八万三千四百两。中间这四千两……记录为‘途损’?”
她抬起头,看向太子,眼中带着纯粹的疑惑,没有质疑,只是求证。
楚臻玉目光扫过她指尖点着的那行字,又落回她清澈的眼眸里。他放下环抱的手臂,走到她身侧,俯身,指着那行字下方的备注小字。
卫芊顺着他的指引看去,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了那行小字。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翻到前几页的调运记录,低声道:“可学生记得,前一批调运,也是走的永丰仓,数目相近,却无此类损耗记录。且……这两千件棉衣的折价,似乎比市价高了三成。”
楚臻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不仅看到了数字的不符,还联想到了前后记录,甚至敏锐地察觉到了价格的不合理。这枚棋子,眼光和心思,都远比他想象的要缜密。
“你看得仔细。”他直起身,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永丰仓的主管,是二叔的人。北疆那边的接收将领,与二叔……交情匪浅。”
“属下明白了。”她不再多言,只在那处记录旁,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又在圆圈旁标了一个小小的“二”字。
楚臻玉看着她简洁明了的标记,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不再多解释,转身走到书案后,继续批阅起其他公文,但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卫芊的动向。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太子笔尖划过的簌簌声。气氛专注而平和。
她每指出一处,楚臻玉便仔细核对,然后将有问题的奏折单独抽出。他不再批注其他公文,而是全程陪着她,看她翻阅,听她分析。那双清亮的眼睛,在烛光下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常人难以察觉的细节。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卫芊放下最后一份奏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才发现对面太子不知何时已停下了笔,正静静地看着她。他面前,已堆起了一摞有问题的奏折。
“累了?”楚臻玉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好。”卫芊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属下已看完。”
“嗯。”楚臻玉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那摞奏折,又落回卫芊脸上,“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这话里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这枚棋子,显露出的锋芒,远超他预期。
卫芊垂下眼眸:“属下只是……觉得不对劲。具体的,还需殿下明察。”
东宫书房内,烛火已燃至根部,光线昏黄暗淡。窗外,更鼓声遥遥传来,已是四更天。卫芊放下最后一份卷宗,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这才发现对面的太子楚臻玉不知何时已停下了笔,正静静地看着她。他面前堆着的奏折批阅完毕,朱砂墨迹未干,而她面前,则是厚厚一叠标记着疑点的副本。
“看完了?”楚臻玉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无疲态。
“是,殿下。”卫芊起身,躬身行礼,“属下已将所有疑点标出,若有遗漏或谬误,还请殿下指正。”
“无遗漏,也无谬误。”楚臻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她整理好的卷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你今日之功,不亚于朝堂上一场硬仗。”
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卫芊垂眸,谦逊道:“属下只是依殿下指点,不敢居功。”
楚臻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凛冽的夜风灌入,吹散了满室的沉闷与墨香。他背对着卫芊,声音随风传来,平静无波:
“时辰已晚,宫门早已下钥。你此刻回国子监,不便,也……不安全。”
卫芊心头一紧。不安全?是指二皇子?还是指宫中其他暗流?她立刻躬身:“学生可暂歇于宫门值房,不敢劳烦殿下……”
“值房简陋,不堪休憩。”楚臻玉转过身,打断她的话,目光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东宫有备好的客房,你今夜便宿于此。明日一早,孤派人送你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