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不是商量，而是命令。虽是出于“安全”的考虑，但一个国子监学子，夜宿东宫，这于礼法，于规矩，都是极大的破例。卫芊心中警铃大作，却知此刻绝不能拒绝。拒绝，便是矫情，更是将太子的好意与保护拒之门外，更会引人猜疑。

“属下遵命。”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再次躬身。

楚臻玉微微颔首，唤来值夜的内侍：“带唐学子去西暖阁客房，备好热水与干净衣物。”

“是。”

内侍引着卫芊，穿过寂静的回廊，来到东宫西侧一处僻静的院落。西暖阁内，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床铺整洁，炭盆烧得正暖，桌上已备好梳洗之物和一套崭新的中衣。

“唐学子请早些歇息，明日卯时，奴才会来唤您。”内侍躬身退下，轻轻带上门。

卫芊独自站在屋内，环顾四周。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她走到桌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穿了一天的靛蓝儒衫，袖口墨渍已干涸，发髻也有些松散。

夜宿东宫……这消息若传出去，不知会引发怎样的波澜，明天她还是自己一个人悄悄回到国子监的好。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东宫的夜，深沉而寂静，远处宫灯的光晕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她所在的西暖阁，离太子的寝殿还有一段距离，却已能感受到这方天地独有的威压与孤寂。

身后，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卫芊瞬间绷紧神经，迅速调整呼吸，才沉声问：“何事？”

门外是内侍的声音：“回唐学子，殿下让奴才送来一碗参汤，让您驱驱寒，安安神。”

卫芊打开门，内侍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旁边还有一小碟精致的桂花糕。她接过，道了谢。内侍再次退下。

卫芊端着参汤回到屋内，碗壁温热，透过指尖传来。她小口喝着，参味微苦，回甘却带着暖意，缓缓流入胃腑，驱散了些许寒意与疲惫。

这碗参汤，是关怀，也是提醒。提醒她身处何地，身负何责。

她放下碗，走到床边坐下。一夜未眠，加上高度紧张，身体早已透支。但她不敢立刻躺下，而是走到门后，将一张椅子斜斜抵住房门，又检查了窗户的插销，这才和衣躺下。

躺在柔软的锦被里，卫芊却毫无睡意。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今夜一幕幕——太子耐心为她解惑的侧脸，递来玉牌时沉稳的手，心中疑惑重重。

难道是太子殿下知道了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情。这个想法让卫芊一晚上都没能睡好。

西暖阁客房内，卫芊和衣而卧，一夜无眠。窗外天色渐亮，更鼓声已歇，宫门开启的沉闷声响隐约传来。

她必须走了。夜宿东宫，已是万般无奈，再留下去，便是授人以柄。

她悄声起身，将桌椅归位，床铺整理得一丝褶皱也无，仿佛无人来过。那碗参汤的碗盏洗净擦干，放回原处。做完这一切，她站在铜镜前，仔细梳理发髻，抚平衣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深吸一口气，才推开房门。

走到门边，她侧耳倾听，门外值守的内侍呼吸均匀，似在打盹。卫芊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迅速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纸条，那是她昨夜借着烛火，用炭笔匆匆写就的。

她轻轻推开房门一条缝隙，将纸条塞在内侍手边的门框上，确保对方醒来时第一眼就能看见。纸条上字迹潦草，只有寥寥数语：

“殿下安寝未醒，学子不敢惊扰。国子监早课在即，唐华先行告退，容后再谢殿下昨夜庇护之恩。学子唐华拜上。”

做完这一切，卫芊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像一道影子般溜出西暖阁的院落。晨雾未散，宫灯的光晕在雾气中朦胧一片，她凭借着昨夜模糊的记忆和极强的方向感，专挑僻静小路，避开所有可能遇到宫人的路径，一路疾行。

东宫的宫门尚未开启，但侧门有一处供杂役出入的小门，守卫松懈。卫芊混在一队早起运送粪肥的杂役中，低头掩面，顺利溜出东宫范围。

等整个人溜走之后，卫芊才轻松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