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踏上通往国子监的朱雀大街,晨光已亮,街上行人渐多,她才稍稍放缓脚步,混入早市的人流,呼吸着带着烟火气的空气,那颗紧绷的心才稍稍松弛。
她没有立刻回国子监,而是绕到街角一家尚未开张的包子铺后巷,确认无人跟踪,才整理了一下衣衫,恢复成那个步履从容的“唐华”学子,这才慢悠悠地踱回国子监。
侧门守卫见是她,打了个招呼:“唐学子,今日倒是早。”
“早起温书,不敢怠慢。”卫芊拱手一笑,神态自若地走入国子监大门。
直到走进自己位于僻静处的宿舍,关上房门,她才允许自己长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走到窗边,望向东宫的方向,那里被高墙阻隔,什么也看不见。
卫芊心想太子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不然,为何要夜宿东宫?为何要亲自送参汤?那些细致入微的关照,那些看似平常的询问,或许都是在试探,试探她这个“唐华”,究竟是不是女儿身。
束胸布带勒得胸口生疼,但比起身体的不适,更让她心惊的是太子的态度。她绝对不能让太子跟她的关系产生矛盾。
她必须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不能再被他单独召见,不能再与他深夜共处一室,不能再接受他任何看似寻常的赏赐。每一次亲近,都是一次暴露的风险。她必须做一个真正的,普通的,对储君只有敬畏而无“私交”的国子监学子。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也保护复仇的计划。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雕花窗棂,在东宫书房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浮动着御用徽墨的冷香,与卷宗陈旧纸张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楚臻玉坐在紫檀木书案之后,指尖轻叩着桌面。叩击声很轻,却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户部尚书徐大人紧绷的心弦上。案上摊开的,正是昨夜他与卫芊一同复核过的北疆军饷密奏。那上面用朱砂圈出的几处疑点,此刻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徐大人,”楚臻玉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北疆军饷亏空一案,牵扯甚广,孤昨夜复核,疑点颇多。此案,不能再拖了。”
徐大人连忙躬身:“殿下明鉴,老臣已着人加紧复核,定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交代?”楚臻玉抬起眼,目光如深潭,不见底,“孤要的不是交代,是结果。此案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户部自己查自己,怕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那份密奏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孤欲调君华,协理此案。他心思缜密,于数字尤为敏感,昨夜帮孤梳理账目,颇有见地。”
“殿下!”徐大人闻言,脸色骤变,几乎是脱口而出,“此举万万不可啊!”
他急走两步,上前拱手,额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殿下明鉴!如今圣驾春秋正盛,却多疑善思;二皇子虽因‘腹痛’居于翊坤宫,可翊坤宫的耳目遍布朝野,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东宫的一举一动!此时此刻,殿下当以守为攻,收敛锋芒,岂能再行此等显眼之举?”
“显眼?”楚臻玉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正是显眼!”徐大人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急切,“唐华何人?一介寒门学子,无名无分,无官无品!骤然委以此等关乎边关命脉的重任,天下士子会如何看?御史台那帮专啃骨头的老臣,又会如何弹劾殿下用人不当、培植私人势力?这无异于授人以柄,让二皇子那边得了攻讦殿下的口实啊!”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贴上楚臻玉的案几:“再者,殿下,老臣听闻……近日二皇子似乎对这唐华也多有留意。这瓜田李下的,殿下岂能不避嫌?若此时重用他,万一他被二皇子那边威逼利诱,反咬一口,或者故意在账目上做手脚,栽赃东宫……那后果,老臣简直不敢想象!”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窗外的蝉鸣声似乎都消失了。
楚臻玉敲击桌面的手指,缓缓停了下来。他静静地看着徐大人,目光深邃,仿佛要将他看穿。徐大人说得对,句句在理,字字诛心。如今父皇猜忌,二弟虎视,东宫确实是风暴眼。任何一点异动,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用卫芊,是险棋,是阳谋,但也可能变成自掘坟墓。
他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卫芊在烛光下认真翻阅卷宗的侧脸,那双清澈却带着警惕的眼睛,楚臻玉心中颇有些烦躁。
她怕了。怕东宫,怕牵连,怕这深不见底的漩涡。
或许,徐大人是对的。秋猎在即,各方势力都在暗处蓄势。这时候,不该再添变数,更不该把她也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