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里,春色正浓。
桃花、杏花、梨花竞相开放,争奇斗艳。蜜蜂在花丛中嗡嗡飞舞,蝴蝶翩翩起舞。这本该是一幅极美的画卷,但在皇帝黑色的身影映衬下,这片绚烂的色彩却显得格外刺眼,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压抑。
凉亭内,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依旧沉浸在某种深沉的思绪中,目光涣散地望着湖面,仿佛透过那粼粼波光,看到了朝堂上的血雨腥风,看到了儿子眼中的贪婪与杀意。
卫芊垂手立于亭外三步远的地方,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一动不动。她将自己所有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甚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引起皇帝的注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臣妾给陛下请安。”
声音娇媚,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喘息,像是刚走了一段路。
卫芊并未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去。一位身着华丽宫装的美妇,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款款走来。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玉盅,盅盖缝隙里,冒着丝丝热气,散发着一股清甜的梨香。
淑妃。
卫芊心中默念。这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之一,也是后宫目前风头正盛的人物。
淑妃走到亭前,盈盈下拜,姿态优美动人。她抬起头,看向皇帝时,眼中满是温柔与讨好,但目光扫过卫芊时,却像扫过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在淑妃眼里,这个穿着深青色禁军服的少年,和旁边那些跪着的太监宫女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是陛下身边的一条狗,一个挡风的屏风,根本不值得她浪费哪怕半秒钟的眼神。
“陛下在此赏景,怎么也不叫臣妾一声。”淑妃娇嗔道,声音酥软,“臣妾亲手炖了几个时辰的梨汤,加了川贝和冰糖,最是润肺降燥。陛下刚才动了肝火,喝一碗正好。”
她说着,便要起身走进凉亭。
皇帝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喜悦,也没有愤怒,就像看着一件摆设。
“放下吧。”皇帝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温度。
淑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娇媚,她亲自揭开玉盅盖子,用白玉勺舀起一勺,递到皇帝唇边:“陛下,趁热喝。”
皇帝没有张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勺梨汤,看着淑妃那双涂着鲜红蔻丹的手。
“朕说,放下。”皇帝的声音冷了一分。
淑妃的手微微一抖,勺子里的汤溅出了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一缩手。
“陛下……”淑妃有些委屈,也有些尴尬。
“李德全。”皇帝唤道。
“奴才在!”李公公连忙爬起来。
“把汤端下去。朕不想喝。”皇帝转过身,背对着淑妃,重新看向湖面,声音冷漠得像块冰,“你也退下。朕想一个人静静。”
淑妃愣住了。
她没想到皇帝会是这个态度。
她精心准备了半天,甚至特意选了皇帝刚发完火这个时机,就是为了来献殷勤。可皇帝不仅不领情,还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中的玉盅差点拿不稳。
淑妃并未立刻离开,她站在亭外,看着皇帝那孤寂的背影,眼珠一转,又堆起那副娇媚的笑脸,柔声劝慰道:
“陛下,您别跟二殿下置气。他年纪还小,又是那样的身份,难免行事冲动了些,考虑不周全。您这般动怒,岂不是伤了自己的龙体?不值当的。”
她的声音又酥又软,像是要把人骨头都化了。
卫芊垂着头,站在三步开外,像一尊没有呼吸的石像。但她的耳朵却竖得极高。
淑妃顿了顿,见皇帝没有反应,便更加大胆地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我只为您着想”的亲密感,开始暗搓搓地上眼药:
“陛下您想啊,二殿下也是为了大梁基业才那样说的。虽说法子狠了些,可若是换做旁人,谁敢在您面前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就二殿下实心眼,有什么说什么,忠言逆耳啊。您若是重罚了他,让朝臣们怎么看?怕是会说陛下容不下直言进谏的皇子呢。”
“还有啊,”淑妃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二殿下也是因为太想帮您分忧了。这几日为了边关的事,他没少熬夜,人都瘦了一圈。刚才也是因为急着给您分忧,才口不择言的。陛下您就别往心里去了,大度一些,原谅他这一回吧。”
她自以为说得情真意切,既夸了二皇子忠心,又暗示皇帝心胸狭隘,还顺便挑拨了皇帝和朝臣的关系。
然而,亭内的空气却越来越冷。
皇帝依旧背对着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但那股低气压,却像实质一样压了下来。
淑妃说完后,见皇帝还是不理她,心里有些发慌,但又觉得自己的话很有道理,便又壮着胆子道:“陛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二殿下毕竟是您的亲生骨肉……”
“闭嘴。”
皇帝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