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臻玉闻言,神色未动,只是嘴角噙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撩袍落座,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滞涩。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未向卫芊所在的方向偏斜半分,仿佛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与他毫无瓜葛。
卫芊垂手立于皇帝左后方的阴影中,如同一尊入定的石像。
她的目光,却穿过觥筹交错的宾客,落在了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身上。
那是新任户部尚书周善。
卫芊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据说此人出身寒门,却有着惊人的算计天赋,半年前临危受命,接掌国库,短短数月便理清了前任留下的烂账,深得圣心。
周善看起来不过四十许,面容清癯,举止儒雅,不像个掌管天下钱财的官员,倒像个教书先生。但他那双眼睛,却精光内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扫过全场时,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又让人感觉无处遁形。
“臣,周善,敬陛下。”
周善端着酒杯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皇帝面前。他没有像其他大臣那样阿谀奉承,只是平静地举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乃万民之主,龙体安康,乃天下之幸。今日陛下设宴,臣以为,非是为某个人压惊,而是为我大梁江山,顺气。”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二皇子楚明烨,又扫过太子楚臻玉,最后落回皇帝身上。
“臣掌管户部,深知国库虽充盈,却经不起折腾。边疆要银子,河工要银子,百官俸禄要银子。有些事,能小则小,能让则让。家和万事兴,国亦如此。”
这番话,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字字珠玑。
既暗指二皇子白日之事是“折腾”,又暗示皇帝要“家和万事兴”,不要太计较。更重要的是,他用“国库经不起折腾”这个最实际的理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皇帝听了,哈哈一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周爱卿说得对!家和万事兴!来,明烨,喝一杯”
二皇子楚明烨脸色一僵,却不得不起身,勉强笑道:“儿臣敬周大人。”
周善微微颔首,喝了杯中酒,退回座位。
卫芊站在后面,心中暗惊。
这个周明轩,不简单。
他一句话,既讨好了皇帝,又维护了二皇子,还暗示了太子要顾全大局,三方都不得罪,却又都点到了实处。
这就是为官之道吗?
卫芊看着周善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有一种直觉——这个人,很危险。
他的平静,不是没有立场,而是立场太深,深到让人看不透。
户部尚书周善正如鱼得水地周旋在席间,他那张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几句俏皮话便逗得皇帝开怀大笑,连日来的阴霾似乎都被这欢声笑语冲淡了不少。
皇帝心情大悦,指着周善笑道:“周爱卿啊周爱卿,就数你最会说话!来,朕敬你一杯!”
卫芊站在阴影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这个周善,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是个极厉害的官场老油条。他看似在插科打诨,实则每一句话都在给皇帝台阶下,巩固着“家和万事兴”的基调,既捧了皇帝,又暗保了二皇子。
卫芊正思索着这周善背后的势力,忽然,一股如有实质的视线,像冰冷的针一样,刺在了她的身上。
这股视线,与周善那种圆滑的打量完全不同。
它更冷,更深,更不带任何情绪,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件物品。
卫芊心中一凛,下意识地顺着那股视线望去。
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席位的角落里。
那里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宰相常服,须发皆白,一双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浑浊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精光。
周宰辅。
也就是当朝的周阁老,周善的叔父,卫芊心中一震。
她没想到,这位已经很少露面老宰辅,竟然也来了。
而且,他正看着她。
周宰辅并没有因为被发现而移开视线,反而,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确认什么。
卫芊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认识她?还是说,他认出了她?
不可能。她现在的容貌是经过易容的,声音也刻意压低了,而且她确定,自己从未与这位周阁老有过任何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