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妃乖巧地点头:“陛下圣明。有陛下在,自然是固若金汤。只是……”
宜妃坐在席间,面色苍白,手指紧紧绞着绢帕,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陛下……臣妾昨夜,做了个噩梦。”
皇帝正被淑妃逗得开怀,闻言侧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醉意与不耐:“梦?梦能有什么要紧?淑妃方才还说梦见麒麟送子,朕还赏了她一对玉镯。”
“不是的,陛下。”宜妃猛地抬起头,眼中含着泪,那泪水并非做作,倒像真是被梦魇住了一般,“这梦……太真切了。臣妾梦见这御花园里,飞来一只黑乌鸦,怎么赶都赶不走,最后竟落在了陛下您的龙袍上,啄食您的龙珠……”
“放肆!”淑妃脸色一变,厉声呵斥,“宜妃!你敢诅咒陛下?!”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卫芊站在阴影里,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这宜妃,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
皇帝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看着宜妃,眼神阴沉得可怕。
“宜妃,”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你继续说。”
宜妃颤抖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句话说出口:
“那乌鸦……其实不是乌鸦。臣妾后来才看清,那是一个恶人变的。他披着乌鸦的黑羽,混在陛下身边,对着您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把刀。他说……他说要替天行道,要取陛下的性命。”
“轰——”
全场哗然。
“替天行道”?“取陛下的性命”?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二皇子楚明烨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捏碎了,酒水和碎片溅了一地。
宜妃那句“有人要害陛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御花园这片奢靡的画卷上。
丝竹声戛然而止。
觥筹交错的喧闹瞬间冻结。
淑妃脸上的笑容僵成了面具,她下意识地往远离卫芊的方向挪了半步,眼神惊恐地在皇帝和卫芊之间乱瞟,仿佛多看卫芊一眼都会被那“恶人”的气息沾染。
二皇子楚明烨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放在桌下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一遍遍地剐着阴影里的卫芊。他在等,等父皇震怒,等那个叫唐华的小子被当场拿下,挫骨扬灰。
其他的妃嫔重臣,更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底下。谁也不敢说话,谁开口,谁就可能被当成那个“恶人”的同党。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轻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太子楚臻玉,放下了手中那只温润的白玉酒杯。
他站起身。
杏黄色的储君常服,在万千灯火下流淌着柔和却不容侵犯的光泽。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句惊天动地的指控,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他先是看向宜妃。
“宜妃娘娘。”
楚臻玉的声音,温润如玉,平和得像是一阵春风。
宜妃吓得一哆嗦,脸色惨白,连忙起身,声音发颤:“太、太子殿下……”
“娘娘平日里念佛诵经,心肠慈悲,这宫里的一草一木都舍不得伤,如今做个噩梦,便忧心得紧,可见是对父皇一片赤诚,日夜牵挂。”楚臻玉微微颔首,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指责,反而充满了宽厚与体谅。
但这宽厚之下,却藏着锋利的针。
他话锋一转,目光转向高坐龙椅的皇帝,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坚定:
“只是,父皇,儿臣以为,梦境一事,终究是心中所想,亦真亦幻,虚无缥缈,不足为信。”
全场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如今四海升平,朝野安定,父皇仁德布于天下,谁人敢对父皇不利?”楚臻玉直视着皇帝的眼睛,不卑不亢,“宜妃娘娘不过是近日忧思过重,才会夜不能寐,做此噩梦。父皇乃真龙天子,受命于天,自有神灵庇佑,岂会被区区梦魇所扰?若是为了一个梦,便疑神疑鬼,岂不是让有心之人看笑话,让那真正忠心于陛下的人,寒了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但那暴怒的边缘,似乎被这番话稍稍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