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芊心中一凛。
皇帝这是在考她。
“回陛下,”卫芊垂首道,“宜妃娘娘若识大体,昨夜便会请罪。既然她没有,今日恐怕也不会。”
“识大体?”皇帝冷笑一声,“老二那个蠢货,就是被她教得没了大体。”
对于这样的话,卫芊是不敢接话的。
御书房内,龙涎香沉沉。
皇帝坐回龙椅,并未去批阅奏折,而是揉了揉眉心,脸上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李公公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研墨,不时偷眼觑着皇帝的脸色。
“小李子。”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不带一丝波澜。
“奴才在。”李公公连忙放下墨条,躬身凑近。
“拟旨吧。”皇帝看着虚空,仿佛在自言自语,“宣宜妃,禁足解除,即日起回宫当差,悉心侍奉。至于老二……”皇帝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光,“让他把《孝经》抄完一百遍,少一遍,杖十下。”
李公公研墨的手猛地一抖,墨汁溅出几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
“陛、陛下……”李公公声音发颤,试图做最后的劝谏,“宜妃娘娘构陷中宫,朝臣们还在联名上书,此时放出宜妃,恐怕……”
皇帝冷笑一声,打断了李公公的话,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朕的江山,是靠士人的心坐稳的,还是靠朕的刀坐稳的?”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利刃般刺向李公公:“朕说放,就得放。”
“奴才……遵旨。”李公公面如死灰,知道多说无益,颤颤巍巍地提起笔,蘸满墨汁。
站在屏风侧后方的卫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垂着头,双手紧贴裤缝,指甲却几乎嵌进掌心。
震惊。
这是她唯一的情绪。
她原以为,皇帝在经历了昨夜皇后的以死明志、二皇子的咆哮御前之后,就算不借机废黜宜妃母子,也定会重重敲打。
可皇帝竟然就这样放过了?
用宜妃的自由,去安抚二皇子的躁动;用皇后的委屈,去换取前朝暂时的平静。
这是一种何等冷酷的政治权衡。
在皇帝眼里,皇后苏云落,已经成了可以牺牲的“代价”。
卫芊不敢动,也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她能感觉到,皇帝的这道旨意,不仅仅是对宜妃的宽恕,更是对皇后的一记无声耳光。
“去宣旨吧。”皇帝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朱笔,不再看任何人。
“嗻。”李公公捧着刚拟好的圣旨,脚步踉跄地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卫芊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皇宫的天平已经倾斜。而她和皇后,都成了皇帝眼中的“稳定器”,必要时,可以为了大局而破碎。
皇后苏云落并未在梳妆,而是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手中握着一串佛珠,闭目养神。
然而,那佛珠的捻动速度,却越来越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掌事宫女春桃跌跌撞撞地从殿外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连行礼都忘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
“娘娘……娘娘!”
皇后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何事惊慌?”皇后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头发毛。
“陛下……陛下下旨了……”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旨意已出宫门,去永和宫了……陛下赦免了宜妃!宜妃娘娘即刻解除禁足,回宫当差!二殿下那边……也只是罚抄《孝经》百遍……”
“啪嗒。”
皇后手中的佛珠,断线了。
颗颗圆润的檀木珠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
皇后低头看着那些满地乱滚的佛珠,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
笑声起初很轻,随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到最后,竟带上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
“好啊……好得很……”皇后笑得眼角沁出泪来,却无半分伤感,只有被彻底背叛后的疯狂与嘲讽,“本宫被人构陷,当众受辱,险些身败名裂。而他呢?他倒好,转头就去安抚那个毒妇,去心疼那个逆子!”
她猛地一脚踢开脚边的佛珠,站起身,凤袍随之剧烈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