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安静地等待着，像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便接受随之而来的一切。如果师姐选择上报，他会平静接受，那本就是规则的一部分。如果师姐选择了另一条路……

楚子航的目光落在姜时月依旧紧握方向盘的手上，同频共振的帮助下他的视野清楚了些，能看到师姐侧脸上有一道不知是泥点还是血渍的细微痕迹，她的眉心微微蹙起，又无意识地咬起嘴皮来，书上说爱咬嘴唇是因为缺乏维生素B,楚子航想过送她维生素片来着，只是还没有挑好牌子。

最终打破这片沉寂的是姜时悦一声长长的叹息，她说：“楚子航，你可真行。”

姜时月从来没考虑过把楚子航交出去这个选项，只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转折也过于离奇，她总需要时间适应一下。楚子航是她的师弟，掌握了禁忌技术也是她的师弟，现在关节上长了一点角质不要紧，手像是龙的爪子也没关系，她能解决她能处理，她不可能把楚子航报上去。施耐德当初在办公室说的要密切关注楚子航的所有要求她记得清清楚楚，既然让她来看着楚子航，那她一定会上交一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卷。

楚子航是一个好学生，很正常，很努力，很有天赋，他以后会成为卡塞尔学院乃至整个人类的英雄，所以没有人可以审判他，没有人。

“我说，你先把黄金瞳关了，一直亮着跟车灯似的，不累吗，车里已经有光了，用不着你来照明。”姜时月尽量用最轻松的语气说话，不想给楚子航太多压力。

然后楚子航又给了她一个惊喜：“师姐，我关不掉。”

“什么叫关不掉？”姜时月猛地回头，直视着楚子航的眼睛，从战斗结束到现在也有一会了，但是他的眼睛确实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是因为暴血吗？”

“或许是吧。”楚子航也不是很清楚，那本残卷只记录了如何暴血，而危害寥寥数字，只说最后会为死侍那样的东西，确实没有提到眼睛。

姜时月深吸一口气，同频共振再次发动，她能感觉到楚子航体内沸腾的龙血前所未有的活跃。每次去装备部地下训练言灵的时候，她都要感慨一句楚子航的血统确实不低，这样的血统再经过暴血的精炼，导致黄金瞳无法关闭的话，倒是也说得过去。

姜时月的言灵同频共振的序号只有57，属于安全得不能再安全的言灵，刚得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教授们都有些失望，大家都认为，作为S级，姜时月的言灵应该危险而强大，哪怕不能灭世，也应该是一个不稳定的移动核弹头才对，怎么偏成了辅助类，同频共振配不上她。

根据记载，历来的同频共振的拥有者对同伴的要求都极其严苛，不仅要心灵频率匹配，还要血统和精神双重契合才能稳定生效，一不小心就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但是姜时月不一样，S级的血统似乎赋予了她更强大的接受能力，相比于条件严苛的前辈，她几乎没有什么不能同频的，和D级的新生能同频，和昂热也能同频，她和守夜人一起加强戒律的时候，甚至能把龙王级别的对手压得不能动弹。当然，最后一个是估计，学校里也没有什么龙王级别的对手给她们试验。

现在她试着与楚子航同频，把龙血的比例压回到正常水平。楚子航非常配合，她们的契合度高得吓人，就像是第一次她和楚子航同频一样。于是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轻易与楚子航共感了，共感是同频的最高表现形式，感同身受，生死与共。她的言灵用过无数次，有过格外契合的，但是绝对没有像和楚子航那么契合的，这也是她第一次共感。

现在姜时月也体会到楚子航的感受和心情了，暴血的余温把血管灼烧得干涸滞涩，四肢百骸像是被锤子砸过一样疼，意识是清醒的却又飘在半空中，能感受到身体的虚弱却无法掌控，最可怕的是心脏空荡荡的，好像失去了什么又重新得到，可是失去的痛苦太煎熬了，哪怕现在找回了，也只会害怕再次失去。

姜时月把手放在胸口，觉得好难过呼吸好困难，仿佛全世界所有的悲观情绪一起淹没了她，这种感觉很少见，她从不会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情绪了，姜时月一向喜欢逃避困难，遗忘痛苦，远离一切让她不舒服的东西，唯独现在她不能逃，一滴眼泪从她眼眶流出。

“师姐。”楚子航轻轻喊了她一声，拉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她感受到了楚子航，楚子航也能感受到她，现在她们两个人，已经不分彼此了。

同频共振一直持续没有间断，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关节角质化和手的龙化很快就消失了，只有楚子航的黄金瞳永不熄灭，亮了一个晚上。

雨声渐渐沥沥，由狂暴转为绵密，最终在天光微熹时彻底停歇。车内，两个人没有交谈也没有合眼，只是各自倚靠着座椅，听着雨水敲打车顶的节奏逐渐放缓然后消失。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森林特有的气息，混杂着泥土与植物的清新，冲淡了原本浓郁的血腥。

姜时月先动了。推开车门，冷空气涌入让她精神一振。绕到车后，从后备箱里找出备用的水和压缩食品，又拿了一份到副驾驶旁，递给裹着毯子的楚子航。楚子航接过去，细嚼慢咽，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始终低垂着，乖巧沉默。

吃完东西，姜时月让楚子航在车上休息，自己则返身走向昨夜激战的林地。大雨确实冲刷掉了许多痕迹，断裂的树木也显得只是被风雨摧折。但那些庞大亚种的尸体仍在，暗沉的颜色与森林的腐殖质几乎融为一体。

她仔细检查了四具尸体，确认它们死得透透的。姜时月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可能留下非常规战斗痕迹的地方，确认以常规眼光看来，这里就像遭遇了一场罕见的自然风暴，才导致几头大型野兽不幸死亡。看不出更多人为干预后，她略微松了口气，回到车边。

“走了。”她拉开车门，对楚子航说。

回程的路由姜时月驾驶。与来时楚子航那种迅猛凶狠风格截然不同，姜时月把牧马人开得很悠闲，速度始终保持在安全限速的下缘，稳稳当当，甚至打开了车窗，让雨后充满负离子的风灌满车内，吹散最后一丝异味。

她姿态放松，目光偶尔掠过外面的景色，仿佛她们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而真是来这片国家森林公园进行了一次稍有波折的野营。

从昨夜开始，她的同频共振就没有停止过，那股温和而坚韧的力量始终笼罩着楚子航，一点点抚平因暴血而紊乱的波动，降低反噬带来的伤害，也帮助他重新掌控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努力了一夜，效果是有的，楚子航的黄金瞳不再像刚结束战斗时那样炽烈灼目，令人不敢直视。但它仍旧顽固地亮着，楚子航依旧无法随心所欲地控制它的明灭。

但是姜时月可以，她的言灵能影响楚子航体内的龙血比例，进而调节它的亮度和稳定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