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他问，语气无辜得不像话。

她知道他不是无辜的。从他看她的方式、从他说话的语气、从他刚才说“福克斯也听不到”的时候，她知道这个男人是故意的。

车在匀速行驶。她不知道他们走到了哪里，车窗被百叶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从帘布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光，在车厢内飞快地划过又消失。

万妮娅将薄毯拉到了下巴，侧过身来面对他。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轮廓被氛围灯勾出一条暖金色的边。他有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还有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准确捕捉到她目光的眼睛。

每当她望向他的时候，她的心几乎控制不住急速跳动。即使他们朝夕相处了这些天数，她依然在不经意间就能被他攫取呼吸。

“你冷吗？”他问。

“不冷。”

“真的吗？可是你在抖。”

她确实在抖。她觉得是因为发烧让她的皮肤变得异常敏感，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空气流过嘴唇的温度。也许是因为这个封闭的空间不像卧室那般大，她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她的膝盖稍微动一下就会碰到他的腿；也许是因为她知道前排的福克斯什么都听不见，知道那扇电控玻璃后面是一个完全私密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兰登·珀西不必是高高在上的勋爵。她不必是那个要赶回去看病、去老公寓收拾东西又要张罗着去读点儿书的女孩。

他们只是两个人。

“福克斯真的什么都听不见？”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什么。

“什么都听不见。”他的声音也很低。他伸出手，将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他的手没有收回去。

他的手掌覆在她肩头的薄毯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毯子和她身上那件他的大衣渗进她的皮肤。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也在看着她。那种安静的目光她见过很多次。她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中央扶手上的控制面板。她的手指在一个图标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按了下去。

车内的星空顶亮了。

光点在她头顶缓缓流动，那些微小的、细密的光点在车顶铺展开来，一整片夜空折叠进了车厢里。一点儿也不像伦敦被光污染遮蔽而暗淡的夜空，更像是远离城市的澄明星空。

珀西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在星光照亮下微微泛红的侧脸，看着她因为发烧而有些失焦的、却又格外明亮的眼睛。

“你这是在考验我。”他低声说。

“什么？”

“考验我的自制力，宝贝。”他伸出手，指尖在她额角轻轻碰了碰，“一个生病的女人，躺在我的车里，用我的星空顶，然后问我福克斯能不能听见。”

万妮娅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的答案呢？”

珀西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我让福克斯开慢一点。”他说，声音低得像在叹息，每一个词语都带着一种缓慢的克制。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那种她越来越熟悉的温度。

万妮娅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来，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薄毯从他的肩头滑落，盖住了两个人的腿。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他的外套滑到了他的衬衫里，指尖贴着他腰侧那一片被体温捂热的皮肤。珀西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从她的上方落下来，低沉而安稳。

车在匀速行驶。

头顶的星空在缓慢地流动，那些光点在她半阖的眼睑上投下细碎影子。福克斯在前排无声地开着车，从那扇深色的玻璃后面，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伦敦的街道在百叶窗帘外面飞速后退，晨雾已经散尽，阳光在帘布缝隙里一闪一闪地探进来。

这一段路，他说了很多句不需要被听见的话，够她在他怀里找一个舒服的姿势。他们的体温在薄毯下面悄无声息地交融在一起。

车终于慢下来的时候，车辆减速时微微前倾。她的身体本能地感觉到了重心的变化。

“到了。”珀西说。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万妮娅睁开眼。

她等着他说点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将那件从马车开始就披在她肩上的大衣给她裹好了。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吹过的湖。

在伸手拉开车门之前，他的嘴唇飞快地、几乎是不可见地擦过了她的太阳穴。

福克斯已经拉开了车门。

晨光涌进来，将星空顶的光点冲淡成一片透明的银色。珀西先下了车，然后转过身伸出手，万妮娅扶着他的手下了车，脚踩在那座医院门前的石板路上，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夏季的伦敦此刻却要冷得多。她站在他的身侧，看着他向福克斯说了几句什么。她没用心听。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刚刚在后座里那些不被看见的神情全部覆盖。他又是那个他。体面的、沉稳的、让人无法窥探的男人，珀西公爵的继承人。

在强烈的灼烧般疼痛的眩晕之中，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也许从这一天这一刻开始，她真的要踏入属于珀西的生活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