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碎石路上颠簸了最后一段,那座老旧的火车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一座维多利亚时代晚期的建筑,红砖已经成了深褐色,拱形窗户上的玻璃蒙着一层灰,像一只半闭的眼睛。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煤气灯在晨雾中燃着昏黄的光。这里是他们换乘的地方,是她最开始在村庄迷路的起点。
村庄的马车只能送到这里。
珀西先下了马车,转身将她扶下来。万妮娅的脚刚踩上碎石地面,就觉得一阵眩晕。晨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珀西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心微微蹙起。
“你在发烧。”
“没有。”她说,声音却比她预想的要沙哑得多。
珀西好脾气地没有和她争辩。
他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带着她走向车站侧方的空地。
一辆深色的轿车正安静地停在那里,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吐出几缕若有若无的白烟。
万妮娅认出了那辆车。
那是一辆劳斯莱斯幻影。
银天使系列的加长轴距版,车身在雾气里是深得几乎发黑的午夜宝石蓝。车头的欢庆女神雕像在煤气灯的光晕下闪着微光,整辆车的气场和周遭破败的火车站格格不入。
劳斯莱斯。帝国王室自1906年“银色幽灵”问世以来的御用之选,历史上只有拥有爵位的人才能通过厂方的背景审查成为车主。兰登·珀西,珀西公爵的继承人,他的座驾可能不是那种张扬到刺眼的颜色,但每一个认出这辆车的人都会知道坐在里面的人,不需要用颜色来证明自己。
车前站着一个人。
五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戴着洁白的手套。他没有迎上来,只是微微欠身,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动作简洁而精确。
“勋爵大人。”
“福克斯,”珀西点了点头,“去医院,然后回公寓。”
“是。”
万妮娅被扶进后座的时候,注意到车内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两个独立的后座之间是宽大的中央扶手,上面嵌着木饰板和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控制键。座椅是浅灰色的真皮,柔软得像被驯服了的云。车内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气息,像是某种昂贵的木材和皮革混合后的自然味道,沉静而内敛。
珀西从另一侧上了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界的噪音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齐刷刷地切断。
万妮娅靠进座椅里,大衣裹着她的肩膀,烧得有些发烫的脸贴在冰凉的皮质头枕上。她听见福克斯从前座传来一句低沉的话:“预计五十分钟。”
一块深色的玻璃缓缓升起,在她和前排之间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屏障。
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
她觉得那不是普通的玻璃。它在她眼前从透明变为半透明,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不透明的深色,将前排司机的身影彻底隐去。车窗两侧的百叶窗帘也已经被放下,天鹅绒的质地厚重而柔软,将外界的晨光过滤成一种暧昧的、昏暗的琥珀色。
车厢后座成了一个独立且与世界隔绝的立方体。
“隐私套件,”珀西在她身边坐下,“电控隐私玻璃,音频消除系统。前排听不到后座的声音。”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她。
“福克斯也听不到。”
万妮娅的耳根热了一下。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他说这句话时那种从容的语气,和他平时在谈判桌上一模一样。但在此刻,在这样一个封闭的、昏暗的、柔软得不像话的空间里,这种语气就有了全然不同的意味。
“先去医院,”他在黑暗中低声说,伸出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他的掌心冰凉,带着车外晨风的寒意,贴在她滚烫的皮肤上,像一块温润的玉。“断续的发热,温度降不下来。”
车缓缓启动了。发动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劳斯莱斯被称为“魔毯”不是没有原因的,那种平滑的、没有一丝顿挫的加速感,让万妮娅觉得自己不是在移动,而是整个世界在向后流去。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车辆转弯时的微微倾斜。车厢内很暗,只有座椅下方的氛围灯发出浅淡的暖黄色光。
“珀西。”她轻声说。
“嗯。”
“你的公寓在哪里?”
“骑士桥,”他说,“海德公园一号。”
万妮娅睁开了眼睛。
骑士桥。海德公园一号。那个被称为“全球最贵公寓”的地方,北望海德公园,南望骑士桥,与哈罗德百货相隔不过数百米。她知道那个楼盘,四座钻石形玻璃大厦,由英国皇家空军特别部队的专家设计的安保系统,据说顶层公寓的售价高达上亿英镑。她在报纸上读到过那些数字,但数字只是数字,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理解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说话。
珀西似乎感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沉默。他伸手打开了中央扶手上的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条薄毯,展开来盖在她身上。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但他的手在收回的时候,指背有意无意地擦过了她的那片锁骨,在那片被烧得微微发烫的皮肤上停留了一会。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问,声音因为发烧和某种其他的什么而变得又轻又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