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三十五分,万妮娅保存好交接表格和工作进展情况总结,工作文件梳理妥当后,她打印了离职通知,然后她站起来,穿过办公区,敲了敲人力资源总监的门。
“请进。”
安德里亚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苏格兰女性,短发,圆脸,说话带着浓重的格拉斯哥口音。她看见万妮娅走进来,放下手中的笔,示意她坐下。
“万妮娅,好久不见。”
万妮娅坐下后靠着椅背,姿势非常放松,“安德里亚,我今天是来提交离职通知书,麻烦尽快招聘符合条件的新同事接替我的岗位。我会留在办公室一周,处理好交接事宜,之后正常给我办理离职手续。”
安德里亚的表情凝固了一会,很快恢复平静,“万妮娅,是因为什么问题呢?如果是薪资待遇,这个我们可以谈涨薪幅度,如果是因为最近的项目,也不需要太担心,或者说你遇到什么问题?”
“不是。”万妮娅摇了摇头,“最近发生了一些事,经过我个人仔细思考,我认为我的职业发展规划发生了一些变动,因此我是自愿离职的。”
安德里亚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不管如何,希望你之后生活、工作都顺利。”
“谢谢。”
“所以,你只是离职,不是跳槽?”
“只是离职啦。”万妮娅笑道,“跳槽,也许是之后的事情了。”
安德里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填写这个。离职原因写‘个人发展’。我会帮你处理剩下的手续。你的年假还有八天没用,会折算成工资。”
万妮娅拿起笔,在表格上填写。姓名、工号、部门、最后工作日。每一个格子窄小简短,好像忽然就在这一方窄窄的天地里浓缩了她在办公室里奋斗的日日夜夜。
她把材料递给安德里安,对方看了一遍,收进文件夹,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万妮娅脸上,“好了,我会通知下去尽快开始招聘,不耽误你离开。”
她向安德里亚道了谢,走出了人力资源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从办公区里传出敲击键盘的声音,一些同事间或的喧闹。
她停了下来,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往一个无人的会议室走去。
万妮娅关掉会议室的门,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景色。她拨通了珀西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他的声音。
她没有跟他寒暄客气。
她直白道:“珀西先生,从早上到现在,经过了将近8小时的时间,你没有跟我说话。”
那头发出极为轻快的笑声。
“万妮娅,是不是想我了?”
这回她出奇地承认了,她握着电话,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也在想你,万妮娅。”他忽然认真道。
他说:“我接连不断地处理了很多事情,在大脑停下来的一瞬间,我只能想到你。在想你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午饭,今天又是什么样的心情。想到这些的时候,忽然觉得村庄那时候,每天在一起实在很好。我只能不断告诉我自己,晚上回去就能见到你,我尽量把一些事在白天结束,好回来看着你。”
万妮娅道:“我早上去收拾自己的公寓收拾东西了,把我在伦敦所有家当都放在你的公寓。这样你会高兴点吗?我办理了退租,在找到新地方之前,我都会在海德一号。还有一件事,你在公司吗?”
他答道:“可惜,刚好不在你的地方。如果你早上来公司,我们应该碰得到。”
她接着道:“晚上我约了朋友,我们得吃顿晚饭,可能还得逛逛街呢。我要晚点回去了。”
晚上七点,一条窄巷的意大利小馆子。安妮塔已经就座,她比万妮娅上一次见她时圆润了一些,脸上多了一种被安稳生活浸泡过的和谐。
她看见万妮娅推门进来的时候,站起来朝她挥手。
“你别站起来。”万妮娅快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坐着就行。你怎么样?”
“好极了。”安妮塔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除了每天早上吐得昏天黑地,除了对咖啡的气味敏感,除了这些,我非常好。”
万妮娅笑了。她们点了菜。一份意式烤面包配番茄和罗勒,一份海鲜烩饭,一份烤蔬菜,一瓶不含酒精的起泡水。安妮塔已经不能喝酒了,万妮娅陪她喝起泡水。菜上来的时候,安妮塔一边切面包,一边开始说她的现状。
“婚礼的日期定下来了,推迟到八月份。那时候孩子大概三个月大,穿婚纱应该能遮住肚子。在这之前,我要把孕期增重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算了,我早就放弃做最美的孕新娘这种幻想了。我现在只求那天的婚鞋不要太紧,我的脚也别水肿。”
万妮娅笑着摇头,“那么,爱德华对你还好吗?”
安妮塔的嘴角弯起,“每天晚上给我按摩腿,半夜我抽筋了他就爬起来给我揉,我有时候想,他是真的想当爸爸,还是只是想把当爸爸这件事做到满分?”
“这两者不矛盾。”
“你说话的语气变了。”安妮塔忽然停下来,眯着眼睛看万妮娅,“你以前说话没这么笃定。你现在说话的时候,像在陈述一个你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万妮娅低头吃了一口海鲜饭,避开了她的目光。“是吗?”
“是。”安妮塔把叉子放下,身体微微前倾,“你在村庄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万妮娅没有回答,她喝了口气泡水,看隔壁餐桌的男女互相低头划着电话。
安妮塔注视了她片刻,然后靠回了椅背上。“好吧,你不说,我想你还没准备好告诉我。”
万妮娅抬起眼,看着对面这个怀孕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