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塔的脸被餐厅暖黄色的灯光照得格外温柔,她的手指覆在小腹上,那个地方还没有明显隆起,但已经开始缓慢生长着一个令她陌生的世界。她们认识七年了,从大学第一年住在同一间宿舍开始,后来一起在毕业典礼上丢学士帽。安妮塔是她在这座城市里最旧最老的朋友,老到本该不需要伪装,除了那件事。
“那你呢?”万妮娅终于开口,“婚礼准备得怎么样?”
安妮塔顺着她转移的话题接了过去,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婚纱的试穿、场地的预订、伴娘的礼服颜色、和爱德华妈妈那场关于婚礼邀请名单的拉锯战。万妮娅听着,偶尔插一句,偶尔笑,偶尔帮她出主意。
吃到甜点的时候,提拉米苏,安妮塔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然后忽然停下来。
“万妮娅,”她说,声音正经了一些,“我怀孕之后,我常想一件事。我到底是想和爱德华结婚,还是因为想要孩子所以觉得应该结婚。但是结婚之后,生活就真的定下来了。工作、孩子、房贷、家长会。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怀孕,我会不会多给自己一些时间。”
万妮娅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安妮塔的手指。“你现在也还有时间。你只是比计划早走了一步。但你有自己的思想,你会顺着自己的心去选择你所想要,你还是在走你自己想走的路。”
安妮塔看着她,眼眶忽然就红了。“你说话真的变了。谁教你的?”
万妮娅没有回答,她朝安妮塔调皮地笑了。
她们吃完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路灯已经亮起来,将窄巷的石板路染成一片温热的橘黄色。安妮塔说她想走一走消消食,她们沿着街道慢慢散步,经过几家还亮着灯的小店铺,古董书店、一家卖手工巧克力的,还有一家门面极小却摆满了异域香料的杂货铺。
她们经过一家亮着暖粉色灯光的女士服装店,橱窗里展示着几件挂着的家居服和睡衣,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丝缎特有的光泽感。
万妮娅不由自主停下了。
安妮塔看了她一眼,拉着她道:“进去看看。”
万妮娅本来想说不用,但她的脚已经跟了上去。
店门推开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风铃声,店内的空气温暖而安静,弥漫着一种香薰蜡烛的味道。货架上陈列着各种家居服、睡袍、内衣。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睡衣区,翻看着一件浅粉色的丝绸睡裙。V领,深到锁骨以下三寸的位置,后背是交叉的细带。面料是轻薄的桑蚕丝。她伸手摸了摸,丝滑而凉爽。
她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她的内衣永远是无痕的、纯棉的、只有基础功能没有美观属性的那种。她的睡衣也是长袖的,几乎没有那么大胆过。
但她的手指留在了那件睡裙上。
安妮塔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件睡裙从衣架上取下来,塞进她手里。“试试。”
万妮娅进了试衣间。帘子拉上之后,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和那件睡裙,以及墙上那面被暖光笼罩的全身镜。她换下自己的衬衫和西装裙,将睡裙从头顶套下去。丝绸掠过皮肤的感觉像一阵微凉的、会流动的风,贴着她的皮肤。
她看向镜子。她的手指停在锁骨下方的领口边缘,她想起了他清晨落在她后颈的那个吻,想起了他解她裙系带时微微发抖的手指。
她想知道,如果他看见她穿着这件睡裙站在床尾,站在那面能看到公园的湖泊的落地窗前他会露出什么表情。那个表情她在心里想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真的见过。
她买下了那件睡裙。当然还有一件吊带睡裙,淡淡的紫色,肩带极细。两套内衣,一套是黑色蕾丝的,半杯,内裤款式是低腰的三角款;另一套是墨绿色的,像某种沉默的森林深处才会生长的颜色,同样是蕾丝的,但更精致,像手工编织的蛛网。
安妮塔在旁边看着她挑选的时候,没怎么说话。直到万妮娅结账走出来,安妮塔才抱着手臂,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万妮娅,”她说,“你恋爱了。”
“你买了好几件你以前永远不会买的东西。我认识你那么长时间,每次出门逛街,你的目光只会被古董书店还有一些新奇的东西吸引,你从不会在服装店的橱窗前驻足停留。还记得外派前我们的约会吗?亲爱的,那时候你对衣服根本一点兴趣都没有!”
“你没有买任何家居服或外套。”安妮塔继续道,“你买这些东西是为了给一个人看的。”
伦敦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她嘴角噙着一抹微笑,“安妮塔。”
“我不问是谁,”安妮塔说,“但你脸色很好。比以前好。”
万妮娅看着她那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她忽然很想说些什么,但她张了张嘴,只说了三个字:“他很好。”
她们又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爱德华开车来接安妮塔,他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圆脸和温和的、带着些许奶爸气质的笑容。安妮塔和万妮娅拥抱告别。
“下次带他来见我。”安妮塔在她耳边说。
她笑着摇摇头,拍了拍安妮塔的后背,说了句“路上小心”,看着那辆车驶入街道的夜色中,尾灯在转角处闪了两下,很快消失在拐角。
她独自站在路灯旁,手里提着那个装着蕾丝和丝绸的购物袋,风从窄巷的深处灌进来,吹起她耳边的碎发。
她的电话猛然震响。
万妮娅发现在和安妮塔说话的时候,她错过了珀西好几个电话和短信。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珀西的声音马上涌了过来,把她包裹住,“你现在在哪里?”
“查令十字路。”
她发了一个共享定位给他。
他已经在路上了。
万妮娅将电话收进口袋里,隐隐约约的,她听见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传出爵士乐,街角还有情侣在拥吻,几个类似于艺术家的年轻人穿着夹克骑着自行车穿行而过。他们的嬉笑声被速度拉成透明的细条。她在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很安静,却不觉得孤独。
她还不知道他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衬衫,头发束起来没有,也不知道他今天开哪辆车,也许他经过广场时会看到被灯光照亮的狮子雕像。
在街道的转角,一辆深色的轿车安静地停了下来。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他的侧脸,他偏过头,看向路灯下的她,“过来,万妮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