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觉得这个想法很好,在房东问她需不需再添置一张床,是否需要合租的时候,她明确拒绝了。她不打算在次卧再添置床品,假如珀西也来的话,他们可以共享一张床。
她几乎要说这里很好,她就要这套了,然后她听见了一种声音。
她往阳台走去。
有什么东西在被持续拖拽的低频轰鸣。
她停下来,保持安静,凝神聚气。楼下是一条主干道的辅路,车流不算密集。但这栋楼的侧面大约两百米外,高架桥的引桥正从这里经过,而那低频的嗡嗡声从那里传来。
“这是高架桥的声音?”她问房东。
男人点了点头。
他随后解释道:“晚上会轻一点。我保证不会影响睡觉。”
万妮娅没有说话。她站在客厅中央,听着那街道偶尔传来沉闷的拖拽声,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坐在这里看书、吃饭、入夜的画面,她是一个对声音敏感的人。她无法想象自己能在这里安然地读完一本书。
她也无法想象,当珀西偶尔来她这时,会因为她忍耐着这种噪音,而他本可以不必忍受。
她用了一种相当克制而礼貌的语气道:“我再考虑一会,如果定了的话联系您。”
万妮娅约的第二处房子,房东是七十岁左右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戴着银框眼镜,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她看起来非常体面,说话轻声细语,带着一种老派英国人的礼貌。
“请进来,亲爱的,进来看看。”
她跟万妮娅介绍自己的屋子,她说自己腿脚不好,搬到一楼去住,其余楼层出租给他人。她预备租赁的是三楼,木地板,从卧室往外看还可以看见小院子里老太太亲手种植的大片薄荷。
在万妮娅细细感受房屋带给自己的感觉时,老太太没忘跟她介绍邻居的情况。她说起隔壁的老先生酷爱弹钢琴,大约是每周六固定一个下午弹琴,楼下的薄荷她允许万妮娅随意采摘,可以泡茶或者用来做香薰包,当然,别给老人拔光了。
万妮娅笑着,在想如果签约的话,搬家需要安排在哪一天。她打开电话的电子日程表来安排时间。
“对了。”老太太眯着眼睛,停下脚步,站在客厅中央问她,“我忘记跟你说,我有一个要求,租客不准养宠物的,亲爱的,你有宠物吗?”
“没有。”万妮娅下意识道。
老太太随后问道:“那么,有没有过夜访客?”
她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她旋即在想,房东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她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她有珀西,她有自己的恋人,她租赁这个公寓,理所当然的,他会来这里看她,陪她。这还需要说吗?
老太太的银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看起来和善而不带恶意。但万妮娅知道,这问题背后是和宠物一样附带着她个人的条件的。它包裹着老太太的好奇,更隐藏着她的私人条件。或许在她回答之后,老太太的下一句话就是,既然有的话,或许租金需要涨,或许是要提前告知。她绝不会放任房东变相地把不合理的要求凌驾于她之上。她有拒绝的权利。
她直起身,转过来面对老太太,她的表情是平静而礼貌,甚至还带着微微笑意。是那种她非常擅长使用的社交表情。
“您为什么需要知道这个?”
老太太微微怔了,现在这个问题被反抛回来,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然后说:“这是为了了解租客的大致生活习惯。”
万妮娅点了点头道:“如果我有过夜访客,您就不考虑租给我吗?”
她站在窗台边,有一点微薄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我明白您想了解租客的生活习惯。但过夜访客这件事,我实在不太确定它和租房合同有什么关系。”
她把电话收起来,在走向地铁站之前,她到路边的长椅坐了会。其实她心里倒是对老太太没有什么感觉,那是她的房子,她有权爱惜。不过,过夜访客这事,是她个人的私事,她不打算和他人共享这个私密的话题,更何况,这事轮不到她来事先审查。她要的是自己的绝对空间,如果租房还租来了一位老太太插手她的个人生活,要那位海德一号的过夜贵宾来这里过夜时,要提前24小时报备,要她跟这位房东报备她准备在接下来的时间、在这间卧室里睡了他,她真的会爆炸的。
她打开电话看了会信息,珀西早两个小时前问她面好不好吃,她因为赶路忘了回复。现在她终于有空,摘下墨镜,在路边给他发了中午吃的面条照片,并且给他推送那个中国人开的小馆子的定位。
珀西很快回复:“真的那么好吃吗?”
万妮娅回了个笑脸。
她合上电话。忽然有一种感慨,人们总说有退路的时候就会在一定程度丧失斗志,她当下分外理解。当她没找到满意的房子时,她就会想起珀西会在家等待她回来,这时,她心底就会泛起无限的甜蜜。
她知道当她跟他说起租房的不顺,他一定会侧耳倾听,并给她关怀和鼓励。她重新戴上墨镜,望着对面的街道,太阳好似离她很近,她可以完全直视那一团被墨镜驯服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