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卧室的窗帘还紧紧合着，伦敦的天光还没有渗进来。在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频率已经逐渐平复下来，他们在缓慢地退潮，空气里残存尚未散尽的余温。

万妮娅侧过身，感觉到他的手臂从她腰后缓缓收拢，手掌贴着她的小腹，指尖微微蜷曲。她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心跳频率。比之前慢一点，正在缓下来，像一段曲子收尾后的余音。

“几点了。”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她后脑勺上方传下来，沙哑的，沉在夜色里。

“我也不知道。”她低声说，困倦极了。她感觉到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他的几缕银色的发丝贴着她的额头，“但我觉得，再不睡距离天亮也不远了。”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声，如同在确认某件他其实并不太在意的事情。他的手臂在她腰侧又收紧了一点，“现在睡，早上和你一起出门。”

早起的时候，珀西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好让万妮娅提前在昏睡里适应晨光。伦敦六月的晨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比暮色更淡，带着一种被稀释过的金色。

珀西穿着一条深灰色的家居长裤，一双棉拖鞋，在厨房里捣鼓榨汁机。万妮娅靠在厨房门框上，洗漱完之后头发还没梳，穿着一件他的旧T恤，看珀西的动作。

她昨晚的睡衣弄脏了，随手抓起他的衣服穿上睡了一晚。吃完早餐之后，她还得重新换床单还有被套、枕套。

“你在榨什么？”她问。

“西柚果汁，我加了一点蜂蜜。”他背对着她，正在将切好的水果放进榨汁机的容器口，“昨天有人说西柚蜂蜜很好喝，但她没喝到。所以我想试一下自己做的味道怎么样。”

万妮娅靠在门框上笑了。他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的嘴角一定是弯着的。她不需要转过去看他的正脸就能知道。榨汁机开始运转，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嗡鸣声。果汁液在透明容器里翻涌、旋转，很快就被机器驯服了。

两杯鲜榨果汁被放在中岛上。一人一杯。他的是透明玻璃杯，她的是浅蓝色的。最近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用那一只蓝的，他也没有问过，按照她的习惯来取出这个杯子。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甜在舌尖上散开，西柚有点微苦，加了一点蜂蜜带着微微的甜味。

“好喝吗？”他问。

“好喝，也不会很酸很刺激，喝起来胃不会难受。”

“那就好。以后我有空可以常做给你喝。”

她问道：“你是说西柚汁，还是什么？”

“所有。”他说，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没有解释他这个所有里面具体包含了什么，但万妮娅注意到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她那杯浅蓝色的杯沿上。

他们出门的时候是坐同一辆车。万妮娅问他会不会被那些镜头盯上。他简单回答可以绕不同的路线前往公司。他先下车，过几分钟后，在更偏僻的地点，万妮娅再下车混入人潮。她的手里还握着一杯满满的西柚汁，常温，珀西给她倒在便携杯子里方便在办公室喝。

这天，她拿着爱心果汁穿越了各种神色匆匆的人群，她不自觉微笑前往刀片般的办公楼，穿越办公区，坐在自己的工位前。

她离职的消息已经在办公区传开了。有人私聊她问她离开的原因，她打哈哈揭过去。那两位上司在她这次回伦敦已经不在总部了，听人说他们调到分公司去，算是降职，没有人知道忽然调走的原因。万妮娅当然不会告诉同事真实原因，她在办公室的余下时间，还有同事热心想组织小派对送别。

她不是对派对和这种热闹感兴趣的人，也一并婉拒了。

人事部门的效率也蛮高的，已经在抓紧组织招聘。偶尔她路过会议室，还能看到不同的面孔在里面等待或正在进行面试。现在的面试一般两到三轮，等公司正式敲定入职人员时，她应该已经离开。

她的果汁很快见底了，空闲的时候她拿着空杯去清洗。口袋里的电话震了一会。她拿起来查看，珀西发来一条消息，措辞和他的风格一样简单又直接，明明是那么短的几行字，却立刻让她浮现浅浅的微笑。

他的短信：

“晚上去超市，你来选。去哪家？”

万妮娅回到座位，靠在椅背前想了想要买什么。珀西让她下班在街口某个地方等他，他们一起去购物。

傍晚六点半，他们到了那家超市入口。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没有戴领带，也没有戴表。他从车里拿出两只可重复使用的深蓝色帆布袋，没有任何品牌标识。他先下车，站在车旁等她下来，像任何一个在傍晚时分来采购日常用品的普通男人。

万妮娅没来过这家超市，走进去之后，她注意到货架之间的通道比大多数超市要宽一些，超市的地面铺的是浅色木地板。

“你平时会自己来超市吗？”万妮娅推着购物车，侧过头看着他。

“偶尔，有时候一周都不会来一次。”

他从货架上取了一袋意大利面，转过来看着成分表，放进购物车里，“通常来说，福克斯会安排大部分采购。当然，我有时间的时候，也会自己来买一些我想买的东西。”

他们挑了一箱芒果和西柚、百香果。购物车慢慢变得丰富起来。虽然在来之前，万妮娅计划了要买什么，但超市能选的品类很多，她在货架前频频驻足停留，现在购物车的商品看上去充满了一种随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