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爵是在书房里看到那张照片的。
泰勒将当天的《每日邮报》叠好放在书桌左上角,和往常一样。公爵戴着老花镜,坐在窗前那把深绿色的皮椅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他展开报纸,翻到第二版,看见了那张占据了半个版面的照片。一辆冰淇淋车,两盏暖黄色的小灯作为模糊的背景,他的儿子正低头亲吻一个戴帽子的年轻女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将报纸放在膝盖上,摘下老花镜,拿起书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了。
他的儿子沉默着。老公爵一手握着电话听筒,目光落在报纸上那张照片的边角。他的儿子左手还举着一颗冰淇淋球。他道:“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珀西的声音传过来:“有。”
他的儿子承认了,并接着对他说:“但我想当面跟您说。”
公爵的手指在报纸轻薄的纸张上轻轻敲击,“回来一趟。明天下午。”
公爵没有说再见,只是搁下了话筒。他看着窗外花园里那些在午后日光下安静伸展的玫瑰枝蔓,任由思绪蔓延。
而同一时间,万妮娅正在伦敦某处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看房。
这是一栋房子的三楼。楼梯间的窗台上放着一盆被精心养护的绿萝。房东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短发,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说话的方式让万妮娅感觉很放松。
“这套之前是我自己在住的,但工作调去曼彻斯特了,所以打算租出去。楼下住着一对退休夫妇,你喜欢面包吗?每周四他们会烤面包,味道会飘上来。如果你喜欢面包,那会很棒,因为老夫妇会每周送一些给邻居们品尝。”
她侧身让万妮娅进门,“你进来看看喜不喜欢这套房子。”
万妮娅走进去。午后的阳光正从窗外涌进来,落在地板,如一条温热而缓慢移动的光带。厨房对比起海德一号来说是真的不大,但灶台很干净,没有陈年积攒的油渍。靠墙的冰箱运转的声音很轻,没有老旧机器那种无法忽视的嗡嗡声。她推开主卧的门,床的位置正好对着窗户,如果躺在那里,可以看到被窗框切割成四边形的天空。天气好的时候,比如现在,躺着还可以晒太阳。她想到可以周末休息时,躺在床尾,让脸蛋淌满流动的阳光。
她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看着楼下一棵被风吹动叶子的老梧桐,在脑海里想象着某个属于六月的清晨。阳光正在窗台上缓慢地移动,也许珀西也会和她一起醒来,她忽然很期待那一个未来的日子,好像可以被提前翻阅一样。
万妮娅留了房东的电话号码,之后福克斯送她回海德一号。
时间还早,距离珀西下班还有一大段时间等待被安排。正好她不容许时间被浪费,她到珀西的书房去准备申请事宜。现在六月,对于大部分院校来说实在是太晚了。她还是不打算放弃那点可怜的希望。她希望尽力获取一个名额,这样她就可以赶上末班车了。
珀西的书房很宽敞,她坐在那张他平时办公的桌前敲击键盘,翻阅各个院校的专业库和导师名录。最后她滑到了母校的官网。
她的母校人才辈出,知名校友遍布各行各业。看着那些历届校友的光辉事迹,她仿佛变得更渺小了。也许在外界的评价里,她即将是蛮失败的角色。年纪不小,失业,只是有点存款,有点微薄的姿色,还有一个男朋友。她笑了笑,摇头让那些杂念迅速撤退。她没时间考虑别人是怎么看她的,她要的是自己凭着内心的指引往前走。
她的电脑现在充斥着“社会不平等的经济根源与文化背景”、“社会流动、政治与精英主义”、“社会阶层、社会分层”、“阶级结构与文化权力方向”等等关键词。
万妮娅在空白的文档写下第一个标题。她的某些笃定都写进了初稿里。后来她考虑到起码需要准备两封推荐信,第一个推荐人,她已经有了想法。
她走出书房的时候,伦敦已经落进了全然的忧郁暮色里。
电话屏幕显示已经七点多了,还没有到半点。珀西却没有准时回家。她又一次查看电话,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她吃了点水果,回到书房坐下,并在他的扶手椅里给珀西打电话。电话响了一会,被他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略微有些空旷,像站在室外,耳边隐约有微风和远处车辆的声音。
“你在哪里呀?”她问道。
“还在外面,在肯辛顿附近。工作的事情刚结束。”他说起这些,声音低沉了些,“我正准备往回走,万妮娅。”
万妮娅合上了笔记本,起身走向玄关。“你把具体地址发给我?我还没吃饭,我去找你呢。”
她换好鞋子,戴上帽子和口罩,还有那副崭新的墨镜出门。她朝着他发来的坐标走去。
肯辛顿高街,据说曾是伦敦文人圈子热衷聚会的地方。之前有人形容一位女性高贵典雅,还会用肯辛顿高街给人的印象和气质来作形容。
他们在肯辛顿高街附近碰面的时候,他正站在一家早早打烊的店铺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几缕银色的头发垂落在额前,路灯的光线落在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拢进一圈偏暗的暖色光晕里。
她走过去,没有出声询问。她只是在他身旁站定,等待珀西自己发现她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你来了。”他忽然转头看到她,“怎么没叫我?”
万妮娅挽着他,“当然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才发现我。”
他们沿着街道往前走。
“你吃晚饭没有?”她问他。
珀西摇头,“正好在这附近,可以和你来这边吃一顿饭。”
“有想吃的吗?”他低头看她,捏了捏她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