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推荐的一定好吃。”
他们去了一家托斯卡纳风情的餐厅。墙面上挂着几幅裱框的旧版画,托斯卡纳的田野、柏树的剪影、被晨雾笼罩的石砌农舍。壁炉没有点火,炉膛里放着一束干燥的薰衣草,缓慢地在室内释放着极淡的草本香气。
侍者将他们引到靠窗的一张双人桌旁。桌面上铺着米白色的亚麻桌布,有一只细长的玻璃瓶摆在餐桌中央,里插着一小枝迷迭香。他们坐下的时候,仿佛被安静包裹了。
“这家餐厅开了多久?兰登,你之前来过吗?”
珀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翻开菜单的手指前,“很多年了。我来过,但是不是常客。”
前菜是一盘托斯卡纳式的烤面包配鸡肝酱,鸡肝酱的表面淋着一层薄薄的陈年香醋,泛着深琥珀色的光泽。主菜是一道慢炖牛膝配藏红花烩饭,肉已经炖得很软,在盘子边缘微微颤动。配菜是一份用橄榄油和柠檬汁简单拌过的芝麻菜沙拉。
他们吃得不算快,偶尔交谈,偶尔沉默,偶尔她将盘子边缘的一小块牛膝肉拨到他的盘子里,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它默默吃掉。
甜点理所当然的是一份焦糖布丁,倒扣在盘子里,还带着微焦的糖壳。
万妮娅忽然问道:“上次吃布丁,你吃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小时候放学回来,厨房里就放着这个味道。那道布丁的温度还温热,像是算准了我到家的时间才从烤箱里取出来的。”他低头看着那只布丁的焦糖壳,“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种布丁了。”
他们从餐厅吃完饭,出来路过一个水果摊,他从木架上拿起一颗橙子在掌心掂了掂。万妮娅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没有和他紧紧靠在一起。她在空气中闻到橙皮那种新鲜的香气。
后来他们走进了一家私人影院。放映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银幕上的画面在缓慢地流动,这是一部他们已经错过了开场半小时的旧片子,深蓝色的夜、被路灯照亮的湿路面、两个人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的长镜头。她在暗处牵住他的手,转过头吻他的侧脸。
电影散场后,他们沿着一条人迹稀少的小街并肩走着。街道两侧的店铺不知道何时都关了门。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今天你怎么了?”
珀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但她感觉到他放在口袋里的手微微动了,“下午你出门的时候,父亲给我打了电话。”
万妮娅沉默着。
“我明天会回家一趟。”
万妮娅轻轻问:“你担心他对我们这段关系有意见?”
珀西摇摇头,“也不全是。我有选择的权利。但从心底里,我也希望能得到他的祝福。”
“后来你有再说什么吗?”
“我跟他说要当面谈,我想告诉他你的事情,我们不是玩玩而已。”
他的声音平稳,却让她侧过身来观察他的神情。
“你用了好些时间来消化那个突然的电话,并且在想明天该说些什么,对吗?你现在觉得好点了吗?”
她走到他面前,揽着他的脖子,踮起脚亲吻他。
珀西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她,他的话被她的吻淹没。她的吻仿佛携带魔力,抚平了一些褶皱,还有他内心焦躁的波澜。
“我想他会问我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也许想清楚一件事,和听到一个人确认你已经想清楚了,中间还是有点儿差别的。”
“噢?”万妮娅稍微拉开和他的距离,望着他,“那你现在是不是想清楚了?”
她的手放在他的胸膛前,隔着他浅灰色的衬衫布料,那里咚咚的,传来他的心跳。
他看着她,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认真道:“我认为我已经下了决心。”
深夜带着一种湿润而清凉的气息,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缓慢流动。夜空是一种深邃的蓝黑色,今夜没有月亮。
珀西很自然地抬起左臂,将手掌落在她的右肩。他的手掌带着夜风的凉意。她的右手则很自然地垂落在他身侧,手指向上拢,找到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并且勾了勾他。他忍不住笑。她将自己的手指穿过去,和他五指相扣。
“今天你还好吗?有没有合适的房子可以租下来?”
万妮娅微笑道:“我已经想到我们可以在床上晒太阳了。”
她的手从他的掌心中轻轻抽出来,她忍不住在他面前开始比划。比如这里放书架啦,这里放一张适合小憩的椅子,窗台上可以再放几盆绿植,偶尔看一看还能护眼。门后面挂一个布袋可以用来放些零碎的东西。
他被她堵着,心甘情愿地站在街边看着她轻声描绘着那些画面。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看着他,然后停下了比划的手。珀西笑着将她的手指拢回他的掌心里,继续沿着街道向前走。
“你的地盘,那就按你说的来放。”他说。
他们继续沿着街道向前走着,穿过路灯接连不断的阴影。深夜的街边,偶尔驶过的一辆出租车,带起风声和尾灯的余光。他带她回到他停车的地点,在上车准备驶往海德一号前,他们站在那一条几乎没有人的街道,珀西把万妮娅拉到他身边,凑近她的耳朵,轻轻对她说出了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