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感觉,让万妮娅的意识渐渐清醒。她的头部一阵钝痛。
她处在一个昏暗的地下室,周身弥漫窒息的难闻的味道,相当刺鼻。地下室没有窗户,粗石块垒起的古老墙壁,壁上还有凹凸不平的铭文,一些残缺的色块,不远处还有一个废弃的壁炉,几把残破的木椅。
光从前方拱门的缝隙里挤进来,灰影重叠交错,有压低的、粗粝的男声在私语。
“关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的……”
“闭嘴!我正在想办法呢……”
她试图扭扭脖子,发现自己被固定在靠墙的木椅上,脚腕捆扎着椅腿,限制行动。
这是怎么回事?
万妮娅默然冷笑。
她试图用双手解开绳结,但难度相当大。细微的挪动,使得椅子发出了出卖万妮娅的吱呀声。
那些男声一瞬间止息。
门大敞开。
那几个面容模糊不清的中年男性背着光朝万妮娅走来。
为首的是之前坐在乔治办公室里的男人,穿一件褐色粗布衬衫,挽起裤腿。
“你醒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万妮娅打算听听他们的辩词。
“你们把我困在此处,究竟为何?为了钱?还是什么?”
那男人和其他二人相对视,而后到拖了一张椅子坐在万妮娅面前。
万妮娅看清他的脸孔。一张在路人里平平无奇的脸,混在伦敦地铁里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苍白的朴实的脸。额头有好几道刀刻般横陈的皱纹。他的眼睛是淡蓝的,有些发黄,此刻看着万妮娅竟然有些窘态。
他们看起来,根本不是做坏事的料。
“原谅我们。我们……并不希望你拿走属于我们的一切。”
“今天早上,我们为了买卖牲畜的事情找到乔治。乔治有事出去打电话。然后我们在他的办公室看见的那份通知。”
一开始,他们觉得相当愤怒,但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是谁要这么做。然后他们看见了万妮娅,一个长发的漂亮女孩,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竟然是来找乔治的,为的就是查验通知。
那一份能夺走他们家园的文书,是他们彼此矛盾的根源。
“我们觉得要征地的就是你,所以希望给你一点教训。”
万妮娅无意识地紧绷着后牙槽。而后忽然笑了。
“男士们,先生们。”
万妮娅抬眸,绿色的眼睛发出闪闪光辉,“解开我的绳子,我们一起面对面在这里谈一谈。”
有个男子上前来,客气地解开万妮娅的绳子,让万妮娅活动腿脚。他站在万妮娅身侧,不是很近,但只要万妮娅想逃跑,他一伸手就可以抓住万妮娅的手臂。
万妮娅无视他,继续说:“征地方案是我就职的公司所拟定的,政府已经同意方案。我只是公司的普通职员。为了谋生,获取微薄的薪水,我不得不来到这里……”
她清了清嗓子,“我接受公司的指派,为了配合投资人的工作,才从伦敦来与你们达成一致意见。而这一份通知文书,你们可以认真看看,只是载明了相关会议的时间,以及地点,上面要求所有的,也就是全体村民都要到场。”
有个男子点头,“对,是这样。我们因此感到非常愤怒,你们这是侵略!”
万妮娅沉静道:“虽然通知的标题,是关于征地的相关通知。”
“但是整个草拟文书里面并未附上关于征地的补偿金信息。你们难道不知道,现代社会征地是会发放补偿款的吗?”
她纠正道:“这是一次相当豪爽而公正的交易,不是一分不给的侵占。”
坐在万妮娅前方的男子蓦地站起来,显然相当震惊,“可是乔治,乔治根本没跟我们说!”
万妮娅强压头顶随着说话和呼吸喷张的肿胀感,冷静地继续说道:“补偿款的具体数额,会经过地方上级层层审批,在此不便多言。我携带相关批复文书,你们可以随时查验。通知的那份材料,也就是你们刚刚在办公室所见到的那份文书,其实只是起到通知全体村民召开常规议会的作用。真正有用的、具体而详实的信息,我们会在常规议会给你们讲解清楚。”
“你们太着急了。”
男子的神色显出尴尬而难以言喻的紧张,脸色涨红,“这是真的?你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征地补偿款的材料,我都已在申请召开常规议会时就交给乔治。至于乔治为什么没有告诉你们三人,我并不清楚。”
其实,说到这里,万妮娅隐隐有一个猜测,但她压着没有说出来,而是继续道:“即使是没有补偿款,你们把我围困在这里也起不到丝毫作用……”
“为什么?”男人道。他双掌不自在摩挲。
“首先,我只是一名普通职员。这个项目离开我,公司总部以及数个分公司,都可以派遣成千上万个懂项目的职员来干。一个不能干,还有下一个接着过来继续处理。他们甚至比我更有经验。在这个项目之中,我的可替代性非常强,我不是重要人物。不值得你们以身犯险……”
“况且,真正主导这个项目的人,你们应该知道,是珀西先生。那个大名鼎鼎的珀西家族未来继承人。”
说到这,万妮娅不无自嘲般,“你们不敢把他拖来这里,是不是?这个老旧的废弃的教堂地下室。你们不敢得罪贵族,害怕报复,却敢赌一把拿我开刀。”
“但是你们想错了!我不是一个重要人物,我所做的不过是听人差遣罢了。何况,我本人和珀西先生只是上下级关系,于私人方面,我们没有任何交情。”
“而你们,费大力气,担惊受怕,把我困在此处,把我看得太重要了。”
万妮娅笑得越发灿然,在远处忽明忽暗的烛火下,笑容竟有着无法言说的蛊惑之感,“想一想,你们对我做出这样的事情……这叫什么?对,非法拘禁,是违反相关法律规定的恶性行为。我可以起诉你们,只要我有时间……我当然可以维权,为我自己受侵犯的人身安全发声。”
男人面色一紧。
“但我目前并未这么打算……”
万妮娅的声音高昂起来,她挥舞着双手,仿佛站在一个虚幻的演讲台之上,“我们在这里聚集,受到了某种上帝不可言说的感召。我相信你们对于这片土地的热爱,而我亲爱的朋友们,我的祖辈也曾是受人敬仰的乡村绅士。我的家族曾经有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场,那里成群的羔羊奔跑吃草,成群的牛犊哞哞叫唤……”
“可是后来,大规模的某种运动开始了。你们知道,你们可想而知。我们的田地,我们的牛犊,我们的羊羔,全都被贵族们夺走了!一夜之间,我们无家可归,我们四散流浪,没有钱,没有营生,他们不管我们的死活!我们不再有乡村的家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