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妮娅声泪俱下,“我相当同情你们!”
同情是在一切内在的道德和尊严中为最高的美德。
男人眼中迸发出泪光,不住点头。
“而今,我们是现代社会了,许许多多的农民后代成为社会的新生力量,他们推行了相关法案、规则。朋友们,你们被征收的土地,被我们的同胞们所庇护着,他们感同身受,理解你们的苦楚,懂得你们的不舍,更担忧你们的未来!”
“也因此,这次征地方案,会根据每个村民的土地面积及房屋评估价值,来确定丰厚的征地补偿款,只要你们同意方案,全体村民在决议时签名并表示通过,补偿款很快就能汇入你们的银行账户里。这一笔补偿款,足够你们度过安稳的一生。”
万妮娅站起来,握住男人因为干农活而常年发红的手,不无深情诚恳道:“我知道你们舍不得这片土地,这是你们的家园。正如我年迈的祖母一样。如果可能,我会向上级申请,你们如果之后想要回来看这片土地,只需要提前打声招呼,随时过来……”
当然,万妮娅没谈更具体的事情,她的主要目的更不在此。
“对不起,实在是抱歉。”
男子摸索双手,踌躇之下,给了万妮娅一个相当羞涩内敛的拥抱。万妮娅闻到土地的味道。那相当质朴、沉厚,像英格兰厚厚的茶垢。
他们拿下挂在墙上的火把,带着万妮娅走上一段陡峭的楼梯,由于视线模糊,光线昏暗,她时而踩空,需要被农民们扶着才能走稳。而后,楼梯的尽头通往教堂的一个角。现在,当万妮娅从地下室出来后,才发现教堂门廊坍塌的砖石堆下,竟然掩埋了这样一个传奇的古老的入口。
她大口呼吸着得之不易的新鲜空气,眼眸酸涩,几欲淌出温热的泪来。
她在教堂门口,交代了村民按时参加常规议会,别再做傻事,如果有更多的意见,大家坦诚布公谈一谈,这不是没有可能。
跟村民告别后,万妮娅紧绷的心忽然放下来。
但是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抄近路越过山坡,一种难以言喻的、高涨的烈火一般的怒意,促使她踢开教区议会的办公大门,然后以一种旋风的速度,猝不及防捉住了还在办公室悠闲喝茶的老乔治。
乔治的茶被泼了一身子,他不禁哟哟叫唤。他的眼镜歪斜,无法固定在皱巴巴的脸,掉在地板上被万妮娅踩住,用脚尖细细碾磨。
“乔治。”万妮娅笑笑,露出森然洁白的牙齿,“我劝你尽快张贴通知,到村里的公示栏上。如果今天没贴出来,你知道的,我有的是手段。”
乔治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目,“你怎么出来的?你知道了?”
“他们,他们放走了你?”
万妮娅挑眉,并不接话。
乔治的眼睛灰败起来,“万妮娅小姐……实在是抱歉,请您不要追究我的过错。”
“我也是希望您吃吃苦头,这件事推进不下去,我以为,我以为您就会离开啦。”
老乔治涕泪纵横,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求饶,请求这位年轻敏捷的小姐的原谅。
也不知道是不是演戏演出来的,他突然发大汗,额头布满汗水,青筋突起,不时捂住心脏紧抿着干燥的嘴巴,感觉异常痛苦,难以呼吸。当万妮娅松开揪住他的领子,他竟然支撑不住身体,浑身颤抖栽倒在石壁上,嘴角不住抽搐。
“药……药……”
“万妮娅小姐,行行好,帮我拿我的药……”
万妮娅从抽屉翻找,取出一瓶白色的药瓶,旋开盖子倒出药给老乔治吃下去。
待乔治心情稳定后,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脸,面容相当羞惭。
万妮娅不想扯别的客套话。
她紧随着乔治到公告栏去,看着乔治用一种相当老式的浆糊刷在文件背后,一双血管突起的、满是褶皱的手颤抖着,将材料张贴。
完成这项琐事,乔治用袖子擦汗,什么也没有说,弯腰在地上收拾刷子,将浆糊合上盖子。万妮娅注意到他的腰弯得厉害,固执得不需要其他人的帮助。
返回教区议会办公室取自行车时,乔治停下来问候她,“您还好吧?是否有受伤?”
万妮娅摸了摸头,她不清楚有没有什么后遗症。而那戴着歪斜眼镜的老人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扑通一下突然双膝跪地。
“我……”
“我请求您的原谅……”
暗沉的、有如淤伤般的夕阳,被遗弃在山坡尽头,瘫软在湿漉漉的草茎间。
万妮娅茫然地扶着车子,走在乡间小道上。这个村庄里没有幼童,上了年纪的人们在此生活,固守着自己信奉的真谛,如同忘了台词的演员,呆立在舞台边缘,不知道如何落幕。
她拿出电话,发现有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是来自珀西的。
她拨通了珀西的电话,那头涌进来了熟悉的声音,劈头盖脸压下来,“万妮娅,外面的空气想必很值得呼吸吧。是什么钻进了你的脑袋,让你失去了一个成年人该有的礼貌和自觉,如果你不打算干下去就跟公司……”
万妮娅打断珀西,声音轻柔疲惫,“珀西,上午我出了事,有三个农民在教区议会里把我打晕了,我后来被困在地下室里,就和他们谈了谈补偿款。”
她忽然觉得非常疲倦,不想说下去,“算了,我回去再跟你说吧。”
听筒里有风的声音,他的钢笔似乎倒在桌上,发出磕碰声音。而后是他下楼的脚步声,珀西问道:“你现在在哪里?我过来找你。”
珀西握着电话,没等到万妮娅的回复,他喂了几声,又补了一句,“我只是从安全的角度提醒你,出于同事的基本的关怀,我建议你在原地等我,告诉我在哪里……”
“珀西。”
“什么?”
“谢谢。”
一阵沉默。
这次是珀西的沉默,万妮娅等了很久,珀西那边有风的呼啸声。
“等我,很快,就十来分钟。”他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冷峻的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