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拍了拍双手沾染的泥土,转过身面对着珀西和万妮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麦金托什没有问他们什么问题,但这个问题彰明较著。
他需要一个明确的答复。这个答复甚至和补偿款没有丝毫关系。
珀西没有回答。
“我不希望看到伦敦来的那些工人,穿着工装,把我妻子的头发和铜牌从土里铲起来,然后铲进垃圾车里被丢弃。”麦金托什道。
他的声音一直都低沉而缓慢。但万妮娅知道那不是愤怒。
愤怒是热的,是向外喷涌的,如同岩浆一样,会烧毁一切靠近它的东西。
但麦金托什的声音里只有冷意。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块被重新盖好的石板。
“这就是我的答复。”麦金托什说。
他的背仍然是直的,下巴仍然是微微抬起的。但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反射出一道暗淡湿润的光。
“也许,你们该回去了。”麦金托什说。
万妮娅看向珀西。
珀西站在那里,看着麦金托什。他的表情是那种他惯常的、淡漠的、无懈可击的样子。
他往前走了几步,“麦金托什。”珀西道。
“我不会动地下的东西。”
麦金托什看着他。
“尽管征地规划的范围,包括了整片村庄及附近的湖泊和森林。”珀西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不过,这里刚好属于规划设计草坪的范围。你不需要担心妻子的头发会被挖出来。”
“她会如愿枕着青草而眠。”
*
万妮娅觉得很饿。
她下了马车就跑去厨房洗手,等待玛格丽特太太的晚饭。她瞧见餐桌上还摆了没吃完的小型三明治,没擦干手上的水珠就坐下来进食。
珀西罕见地没有立刻上楼洗澡换身干净衣服。他站在餐桌不远处,手放在裤袋里,看着万妮娅大快朵颐。
珀西走到沙发前坐下,他开口道:“你知道吗?万妮娅。”
万妮娅扭头去看他。她觉得珀西的语气,带着一种必须要说点什么否则他的眼睛会受伤的急迫。
“在帝国的历史上,有过许多令人难忘的进食场景。”珀西道。
“比如,女王的婚礼早餐,首相战时的雪茄配白兰地。不过,我要提的不是这个。今天,此时此刻,我见证了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幕,我身边的一位成年女性,正用她的手指,不用刀叉,甚至不是普通三明治通常该被握着的方式,将一个三明治塞入、吞咽。”
珀西说到这时,万妮娅忍不住咽下一大口三明治。
珀西形容她此刻的吃相,有如蟒蛇吞咽,根本不考虑自己嘴巴的容量。
“在你吞咽的过程中,我怀疑我的衬衫已经落下了几粒面包片碎屑。”他果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用两根手指拈起一片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的碎屑,然后轻轻拂去。
“这不是在吃东西。”珀西说。“这是在一场与饥饿的战争,毫无体面可言,没有任何观众,但不幸有我存在。万妮娅,你的腮帮子,简直鼓得像一只在冬季来临前做最后冲刺的仓鼠。”
万妮娅停下了咀嚼。她看着他,腮帮子还鼓着,手里捏着那剩下的小半块可怜三明治。
珀西扶了扶额,他发现万妮娅的嘴角有一抹红色的酱汁,正缓慢向她的下巴移动。他抬起下巴朝她的方向点了点。
但万妮娅露出“怎么了”的疑惑表情。
珀西忽然被逗笑了。
他想起他的表妹们。是的,他的家族强盛,总有很多本土亲族,其中还夹着德国、法国血统。那些小表妹们永远都是优雅淑女的样子,偶尔在舞会偷吃糕点,也拿着小扇遮掩着避免被旁人看见。她们把舞会、各种沙龙当成适龄相亲大会,在里面挑选合适的夫婿。即使是邀请她们前来庄园小住,她们的胃口总是很小。在餐桌上,不一会就擦擦嘴表示吃饱了。
在珀西的印象里,女孩们总是非常注重自己的体重。尽管他看不出有多大区别。
万妮娅根本不知道珀西在笑什么。她只知道今天真的太累了。坐马车太累了,谈判太累了,只有美食能够安慰她的心灵。
珀西从未想过有一天面对这样毫无礼节的吃相而无丝毫反感。
他的表姐不到二十岁订婚,大学毕业后就结婚了。没多久他们生下一个宝宝。那宝宝喝奶的时候,口水和奶液会从嘴角溢出。他们让他抱着这个小孩儿,但他从未想过伸出手去擦掉那溢出的奶液。
他永远不会伸手。那是他的原则之一:永远不要用手指着别人的嘴角。
那会显得他在乎。
然而他从沙发前站起身来,拿起电话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他走到餐桌前,用指腹擦过她的嘴角,目光沉沉,仿佛万妮娅吞下的是一整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