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裴?”顾迟追问。
“很年轻。”韩璟道,“二十来岁,穿一身月白旧衫,不像官,也不像山庄里的人。他手里拿着司印封条,谁也不敢多问。可我记得很清楚——”
他忽然咳起来,咳得胸口血一下涌出更多,手中那半张焦纸也跟着抖了抖。顾迟眼疾手快,先把纸抽了出来,低头一看,上头烧得只剩几行残字,仍能辨出:
……沈氏幼子……半玉……失踪。
……琴阁……顾……尸骨未获。
虽只残了半页,却已经足够和卢嵩的话对上。
韩璟盯着那纸,像盯着自己这二十年一直不敢细看的梦魇,喘着气道:“我记得很清楚,那姓裴的袖口上有血,指上有松脂。他不像送公文,倒像……倒像刚从火里出来。”
顾迟手指一紧。
“还有呢?”
“还有……”韩璟眼神发散,像在很用力地往回想,“还有琴声。外头一直有琴声。张庭说是风里传来的,我却觉得近,像就在窗下。那姓裴的把新稿放下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韩璟看着顾迟,慢慢道:“他说,‘记死不记生,才能保命。’”
仓内静得只剩韩璟一人粗重的呼吸。
这句话不重,却足够凉。轻飘飘八个字,便把那夜里多少人的生死改成了另一副模样。
谢明夷先打破沉默:“后来裴照呢?”
韩璟一怔:“裴照?”
“七年前借调过云岫旧卷的人。”顾迟道,“你认不认得?”
韩璟脸色忽然变了。
那变化极快,快得像有人在他心口猛地拧了一下。顾迟立刻看出来了:“你认得。”
“他……”韩璟嘴唇抖了抖,“他来找过我。七年前,他拿着一枚旧印来,说想查云岫山庄的第七页。我起初不肯见,后来他在我门前站了一夜,只问我一句——‘当年你抄下来的,真只有新稿吗?’”
顾迟心头一动:“你留过旧稿?”
韩璟没说话。
可不说,便等于默认。
顾迟低头看向手中那半张焦纸:“所以你方才不是要逃,你是要把它烧掉。”
韩璟苦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留了二十年……”他说,“头几年是怕,后来是想着也许有一日用得上。可裴照死了,魏琮死了,张庭他们一个接一个死,我才知道,这东西留着,不是保命,是催命。”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手抓住顾迟袖口,力道大得惊人。
“你别信那支曲子。”他死死盯着顾迟,眼底血丝浮起,“他们都说是她回来索账,可火里弹琴的……根本不是她。”
顾迟心里像有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你见过?”
“没见全。”韩璟急急喘气,像生怕一口气断在这里,后头的话就再没人听见,“可我听得出来……《停云》是她的曲,可那夜那支,指法不对。更重,也更快,不像女子手。后来送新稿的裴姓那人,指上有常年扣弦磨出来的茧。我那时就觉得——”
他喉头猛地一哽,眼神忽然散了。
顾迟俯身:“你觉得什么?”
韩璟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
“我觉得……火里弹琴的人,和抱孩子出火场的人……是同一个……”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他攥着顾迟袖口的手终于松了。
人却没立刻死。
只是眼睛还睁着,里头那点硬撑了一路的光,已经一点点往下沉了。
谢明夷伸手去探他颈侧,片刻后抬眼:“还有气。”
顾迟没出声。
他站直身,掌心里那半张焦纸被汗意浸得更软了些。窗外河声、码头人声、远处船橹击水的轻响,全都一下子离得很远,远得像隔了很多年。
火里弹琴的人,不是“她”。
而是一个男人。
一个指上有扣弦旧茧、袖上带血、能抱着孩子从火里出来,又能拿着改好的新稿一句“记死不记生”压住所有人的男人。
顾迟垂眼看着照骨灯,那簇青焰在白日里也幽幽亮着,像隔着许多年前的火,和此刻掌心这半张残页互相照着。
谢明夷先开口:“得把人带回去。”
顾迟嗯了一声,嗓音却比平时低了些:“还有两件事。”
“你说。”
“第一,裴不止裴照一个。”顾迟把那张焦纸仔细折起,“七年前借卷的裴照,多半不是最早动这案的人,他更像是在追二十年前那个‘姓裴的’。”
谢明夷点头。
“第二呢?”
顾迟抬头,看向半开着的仓门外。
河风吹进来,把门上一小片湿透的白纸吹得轻轻一动。那纸不知何时贴在门板背面,若不是风掀起来,根本看不见。
顾迟走过去,伸手揭下。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笔很浅的墨,勾出半截琴尾。琴尾下方,另写着四个小字:
午后,照夜司。
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也不是恼怒,只像终于明白,有人从今晨起,便没打算让他们安安稳稳把这趟查完。
“第二件。”顾迟把纸递给谢明夷,语气平得出奇,“咱们得回去一趟。”
谢明夷看完那四个字,眼神立时冷了。
“他在照夜司等我们?”
顾迟没答,只转头看向还半死不活靠在粮箱边的韩璟。
“或者。”他说,“他已经先我们一步,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