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比来时更快。
韩璟伤得不轻,不能耽搁,谢明夷直接调了青冥台的人,把人先送去照夜司东厢验房,又命两人暗守城西,不许放过沿河任何一条快船。顾迟坐在马车里,一路没怎么说话,只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贴在仓门背后的薄纸。
午后,照夜司。
四个字,写得平平整整,连挑衅都显得极有分寸。像那人并不怕他们看见,也并不怕他们猜。他甚至不急着说“来”,只写一个地方、一个时辰,仿佛笃定他们一定会回去,也一定会等到那时候。
顾迟把纸翻过来,背面空无一字。
车轮压过雨后还未干透的青石路,发出一阵阵沉闷的辘辘声。外头是白日的京城,人声、叫卖、马蹄、挑担,全都活泛得很,可隔着这一层车壁,顾迟却始终觉得耳边像压着一层更旧的动静。
火里弹琴的人。
抱孩子出火场的人。
袖上带血,指间有茧,姓裴。
这些词如今终于不再各自散着,而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串到了一处。可越是串起来,他反倒越觉得哪里还缺着最要紧的一环。像是一幅原本能看清轮廓的画,被人偏偏拿指腹把最中间那块抹花了。
马车忽然一停。
顾迟抬起头,谢明夷已掀帘看了进来:“到了。”
照夜司门前比平时热闹许多。
倒不是人多,而是气氛不对。守门的小吏见他们回来,脸上明显松了口气,迎上来时却又压着嗓子,像怕惊动什么。
“周大人正在后头找你们。”他道,“司里午前来了一样东西。”
顾迟抱着灯下车,闻言先看了他一眼:“什么东西?”
那小吏喉头滚了滚,神色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一口琴匣。”
这三个字一出,连谢明夷的目光都沉了沉。
顾迟却反倒笑了。
“还真是个周到人。”他说,“怕咱们来回跑,连东西都亲自送上门了。”
小吏被他这句笑得发毛,竟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只赶紧领着二人往后院去。
后院不是照夜司平日停尸验案的地方,而是稍靠里的小偏厅,若有外头送来的旧物、无主器件,多先在这里验一遍再入库。周淮就站在厅门前,脸色难得不好看,见两人到了,也没寒暄,直接抬手一指。
“在里头。”
顾迟一进门,先闻到的是旧木与水气。
厅中正中摆着一只黑漆长匣,匣身不算华美,甚至有些年头,边角都磨白了。可那长短与宽窄,一眼便看得出是装琴的。匣上没有锁,也没有封条,只在匣面正中放着一张白纸,上头写了八个字:
借君旧灯,还君旧音。
字迹清瘦,和白帖上那盏灯的笔意,如出一辙。
周淮压低声音:“门房说,是午前一个挑柴的老汉送来的,说有人给了他十文钱,让把东西送到照夜司,还特意叮嘱——”
他顿了一下,看向顾迟怀里的灯。
“叮嘱要交给抱灯的人。”
厅中一时静了静。
顾迟走到那只琴匣前,没急着开,而是先用照骨灯在匣边照了一圈。匣身并无阴痕,也没藏什么符咒机关,只在提手边留着一丝极淡的甜香,浅得像早晨露过一遍,到了午后便要散尽。
“曼殊砂。”谢明夷道。
顾迟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那张白纸上。
“借君旧灯,还君旧音。”他低低念了一遍,忽然道,“‘借’这个字用得有意思。”
周淮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匣里的东西,本来也不全是他的。”顾迟把那张纸拿起来,随手折了两折,塞进袖中,“他不是送礼,是递还。”
谢明夷道:“开匣。”
顾迟这回没拦,伸手掀开匣盖。
匣中只放了一张琴。
不是听雨楼那张养得妥帖的旧琴,而是一张真正被火与时间都咬过的残琴。
琴首焦黑,漆面开裂,琴尾断了一截,断口却被人用极细的银钉与胶漆重新接过,勉勉强强拼成个完整轮廓。最显眼的是第六、第七两根弦新得扎眼,和其余五根老弦一对,像一具尸骨上后来硬续上去的筋。
顾迟站在匣前,半晌没动。
周淮低声道:“这便是……那半张‘照雪’?”
没人答他。
因为到了这个时候,答不答都已经不重要了。火烧过的琴身、断过又续的尾、补过的漆、重新上的弦,和他们一路摸来的琴漆、红丝、薄刃、松脂,全都在这一刻一一对上。
听雨楼里那张养着的,是影子。
眼前匣中的,才是骨头。
谢明夷先伸手,指腹在断口边一抹,果然摸到一点细细的松脂。
“修过不止一次。”他说。
顾迟这才像回过神来,低头去看琴腹。他没立刻碰弦,反而先去摸琴侧一条极浅的刻痕。那痕并不起眼,若不是照骨灯映着,几乎会和焦裂的漆纹混在一处。可一旦看清,便知道那是两个字。
停云。
周淮站在旁边,像是怕惊了什么,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真是庄主夫人的琴?”
顾迟没答。
他抬手,指尖悬在琴弦上方一寸处,迟迟没落下去。照夜司的人都知道他抱灯验尸,知道他看旧影,却少有人知道,他也懂琴。不是多高明,只是自小似乎就知道该怎么拨、怎么按、哪一根弦响时像风,哪一根弦响时像雨。
这种“知道”来得不讲道理,像有些东西本来就在骨头里,只是他一直没去碰。
谢明夷看着他:“顾迟。”
“嗯?”
“你脸色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