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偏了偏头,像想说句什么,最后却只是笑了一下。
“放心。”他说,“这回不是要晕。”
说完,他终于落指。
第一声琴音出来时,周淮后背猛地一凉。
那不是时下坊间常听的柔婉调子,也不是听雨楼里拿来佐酒的清音。它太冷,冷得像山雨压着旧石,一碰便把人心里那些浮着的声响全压下去了。
顾迟只拨了两下,便停住。
因为第三下根本不必再拨。
那只残琴在第二声后,忽然自己轻轻颤了一下。
极轻。
像有人隔着很多年前的火与很多层灰,终于在这一刻,把原本一直压在弦底的一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照骨灯的焰心“噗”地一跳,厅中光色倏然发青。
顾迟眼前一黑。
不是看不见,而是一下子看见了太多。
仍旧是火。
可这一次比从前每一次都清。琴阁的柱、廊下的灯、地上翻卷着烧起来的帘角,全都在眼前,一样不落。有人坐在火里弹琴,背影极瘦,肩线却很直,长发被火风吹得微微扬起。那不是女子背影,也不是他先前被“庄主夫人”四字带偏后想象出的样子。
是个男人。
他只弹了半阕,便忽然起身,回头朝屏风后看了一眼。
顾迟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人月白袖口上一道一道的血,和指节间被弦磨出来的深痕。紧接着,画面一转,那人已冲进更深的火里,一把抱起个躲在案下的孩子。孩子颈间晃着半枚白玉,哭得不出声,只会发抖。那人把孩子按进怀里,低低说了一句:
“照微,别回头。”
声音哑得厉害,却稳。
顾迟猛地睁开眼。
厅中仍是那只旧匣、那张残琴、那几个人。可他指尖还按在弦上,掌心却已沁出一层薄汗,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顾迟。”谢明夷一步上前,手已经托住了他肘侧。
顾迟这回没躲。
不是不想躲,是那一句“照微”还压在耳边,压得他一时竟分不清自己站在照夜司,还是还在那场火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把手从琴弦上移开,低声道:“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周淮问。
顾迟没有立刻答。
他垂着眼,像在极力把那两幅叠在一处的影子分开:一幅是火,一幅是眼前。半晌,才道:“琴阁里弹《停云》的,不是庄主夫人。”
周淮一怔:“不是她?”
“不是。”顾迟声音很轻,却很定,“是个男人。穿月白衣,袖上有血,指上有扣弦的旧茧。”
谢明夷听到这里,眸色微微一沉:“和韩璟说的一样。”
“还不止。”顾迟终于抬起眼,眼底的光被灯焰照着,显得格外黑,“我还听见,他叫那孩子——照微。”
厅中静了一瞬。
周淮先是没反应过来,待把这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脸色便一点点变了。
“沈照微?”
顾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因为到了这一刻,名字其实已经不需要别人替他落定。玉背那个残“微”字,卢嵩口中的“沈氏幼子”,火里那人抱孩子时脱口而出的“照微”,终于都在此时拼成了同一个指向。
他低头看着那张残琴,忽然觉得匣中躺着的不是木头与弦。
是许多年前,别人替他藏下的一口气。
周淮还要再问,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守门小吏在门外连声道:“大人,前头……前头有位女眷来求见,说是与云岫山庄旧案有关,还说——”
那小吏显然也知道这几个字如今是多大的事,连声音都压得发紧。
“还说,她姓柳,名三娘。”
顾迟和谢明夷同时抬眼。
柳三娘。
听雨楼的掌事。
昨夜他们走时,她还留在楼里,今午便自己找上了照夜司。若只是为自保,她该避官才是;可她偏偏挑着“午后,照夜司”这个时辰过来,怎么想都不像巧合。
顾迟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残琴,伸手合上匣盖。
“请她到西偏厅。”他说,“别让旁人看见。”
小吏忙应了一声退下。
谢明夷看着他:“你觉得她知道什么?”
顾迟站直身,把照骨灯重新抱回怀里,神情已经看不出方才那一瞬的动荡,只余下一点极淡的疲意。
“昨夜她怕的就不是帷帽下那张脸。”他说,“如今既肯来,便说明她怕的那样东西,终于追到她头上了。”
周淮皱眉:“会不会是圈套?”
“会。”顾迟道,“可这两日哪一步不是圈套。”
他说着往门外走,走到门边又顿了顿,回头看向那口旧琴匣。
“把这匣子封起来,先别入库。”他说,“还有——”
周淮抬眼:“什么?”
顾迟的目光落在匣盖边那一点被他方才手指蹭开的细灰上,像是忽然又听见了火里那个人低低哑哑的一句“照微”。他静了片刻,才道:
“去查历任司正名册里,有没有一个姓裴、会弹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