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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阿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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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偏厅比别处更安静些。

窗外一丛瘦竹,午后的风从竹叶间穿过去,簌簌作响,把外头照夜司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都压远了几分。顾迟进门时,柳三娘已坐在里头,身上还是昨夜那件月白衫子,只是没了听雨楼里那层从容妩媚的光,显得整个人都薄了些,像一夜之间被抽去了不少气力。

她面前没放茶,只放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

看见顾迟抱灯进来,她先抬了抬眼,目光在那盏灯上停了一瞬,随即低声道:“琴匣你们已经开了?”

顾迟没答,先在她对面坐下,把照骨灯往案上一放。

“你挑这个时辰来,不就是知道我们会开?”他说。

柳三娘苦笑了一下。

谢明夷站在一侧,没坐,只淡淡道:“你若是来绕话的,现在就可以回去。”

柳三娘闻言,倒也没再做那些欲言又止的试探。她抬手把面前的青布包推了过来,手指却在离开时微微顿了一下,像连自己都不太愿再碰它。

“这是今晨留在听雨楼的。”她说,“东三间雅室的琴案上,多出来的。”

顾迟解开布结。

里头是一小截已经发旧的琴轸,乌木所制,边缘磨得很润,显然曾被人反复拆装过。更特别的是,琴轸尾端缠着一圈早已褪色的月白丝线,丝线上还沾着一点极细的暗红,像陈了太久的血。

顾迟一眼便认出来。

这东西原本应是从那张残琴上拆下来的。

他抬头看向柳三娘:“他留给你的?”

柳三娘点头,神色发白。

“不是帷帽客亲手给的。”她轻声道,“我今晨一开雅室门,它就在案上。旁边只留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像那句话直到此刻仍让她背脊发寒。

“‘阿柳,该还债了。’”

阿柳。

这称呼一出口,顾迟便微微眯起了眼。

昨夜在听雨楼里,他们只当她是掌事的柳三娘,可如今看来,这个“柳”字,怕远不止是听雨楼里一个方便叫人的名头。

“你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顾迟道。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抬起头,看着他。

“顾公子,”她声音很低,“妾身若说自己原本不是听雨楼的人,也不是京城人,你还愿不愿意听下去?”

顾迟没说话,只把那只旧琴轸重新包好,推回案边。

“说。”他说。

柳三娘闭了闭眼。

窗外竹影晃了一下,一道淡淡的光从她侧脸掠过去,照见她眼角那一点怎么也掩不住的疲色。过了片刻,她才慢慢开口:

“我原先叫阿柳,是云岫山庄琴阁里使唤的小丫头。”

厅中静了下来。

这句话一落,有些原本悬了许久的猜测便终于不再只是猜测。顾迟脸上却没太多意外,只淡淡问:“你为何活着?”

柳三娘道:“因为那晚我不在山庄里。”

她说这话时,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像有些事哪怕过了二十年,再提起来,肌骨里也还是冷的。

“八月初七那日,琴阁里缺一味松脂和南香。庄主夫人不用外头杂香,裴先生又要得急,便让我和另一个婆子下山去取。谁知回程走到半道,便看见山上起了火。火势太大,整座山都映红了,连山脚的人都不敢往上冲。我和那婆子在道边哭到天亮,后来婆子疯了,我……我也没敢再回庄里。”

她说得很平,像是早已把那一夜在心里说过无数遍。可再平的语气,到“整座山都映红了”这句时,也还是极轻地抖了一下。

顾迟垂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灯座边缘,半晌才道:“裴先生是谁?”

柳三娘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深,深得像她真正来照夜司的目的,直到这一刻才终于落到了人身上。

“外头都说《停云》是庄主夫人的曲。”她轻声道,“其实只对一半。”

顾迟指尖微顿。

“庄主夫人会弹《停云》上阕。”柳三娘继续道,“下阕,是裴先生续的。后来这支曲子在山庄里传开,外人听见了,只当是夫人独创。可庄里人都知道,真正把这支曲子弹活的人,从来不是夫人一个。”

谢明夷站在一旁,目光渐沉。

“裴先生住在琴阁?”他问。

“是。”柳三娘点头,“他原本不是庄中人,也不像常在外行走的客卿。来历我不知道,只知他姓裴,极少出琴阁,也极少见外人。可小公子很喜欢他,日日往琴阁跑,连庄主都说,照微在旁的先生跟前坐不住,唯独听裴先生的琴能听一下午。”

照微。

这两个字如今再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已不再像一道随手掠过的风。

顾迟脸上的神情却还是淡的,淡得像只是听见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旧名字。

“你见过那夜火里的裴先生?”他问。

柳三娘摇头。

“那一夜没见过。”她声音低下来,“可第三日,我见过他。”

这一次,连顾迟都抬起了眼。

柳三娘深吸了一口气,像终于下定了决心,把那夜之后自己一直埋着不敢翻出来的一角,慢慢掀开。

“山庄烧后第三日,我不敢回庄,只躲在山下废庙里。夜里雨大,我本以为外头没人,谁知后半夜,庙门忽然开了。我躲在神案后头,看见一个穿月白旧衫的人抱着个孩子进来。那人身上全是血,袖口、前襟,都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血。可他手里还抱着琴——不是完整的,只半张,用布裹着,像生怕摔坏了。”

顾迟的呼吸极轻地一滞。

那一瞬,他眼前几乎又浮出了火里那道月白背影。只是这一次,影子之外,终于有了旁人的证词,像把他那场混乱不清的梦,往实处按了一按。

“孩子多大?”他问。

“五六岁。”柳三娘道,“已经昏过去了,脸上有烟灰,脖子上挂着半块玉。我不敢出声,只透过神案底下瞧。没多久,外头又进来一个人,背着药箱,是个姓顾的郎中。”

顾迟猛地抬眼。

谢明夷也同时看向她:“顾?”

柳三娘点头。

“那郎中我见过,先前给山庄送过药,偶尔也替庄里人看跌打旧伤,姓顾,名怀竹。”她顿了顿,“听说他年轻时在官署里做过验尸的差使,后来嫌晦气,才辞出来行医。”

顾怀竹。

这名字一出口,顾迟神色终于起了第一道真正的波澜。

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这个名字,他听过。

不是从别人嘴里,是从他自己最模糊、最远的一点旧记忆里。像许多年以前,有人拎着药箱,弯腰在灯下替他系过衣领,又或者在他发热时,把带苦味的药吹凉了喂到他嘴边。那记忆太浅,浅得平日一碰就散,可如今被“顾怀竹”三个字一按,竟真的从灰里浮起来了一点。

他没让神色露太久,只低声道:“然后呢?”

柳三娘似是没察觉他这一瞬异样,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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