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先生把孩子交给顾郎中,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从今以后,世上没有沈照微。’”
厅中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过竹叶的声音。
柳三娘这一句,比起前头所有零碎线索,都更直,也更重。它几乎把二十年前那一页为何要改、为何要撕、为何要把一个“失踪”的孩子改成“无主幼尸”,全都一下子说明白了。
不是为了灭口。
是为了藏人。
韩璟口中那句“记死不记生,才能保命”,也终于不再只是官场上头压下来的一句冷话,而像是火里那个人,硬生生替一个孩子抢出来的一条活路。
顾迟半晌没出声。
他盯着那只旧琴轸,眼前却像看见了废庙里一盏快要熄掉的灯,和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把孩子抱给旁边的顾郎中时,那只沾着松脂与血的手。
过了片刻,他才问:“顾怀竹后来把孩子带去哪儿了?”
柳三娘摇头。
“这个我不知道。我只听见裴先生又说,若有人问起,只说琴阁俱焚,别再提孩子。顾郎中当时脸色很难看,问他:‘你呢?’裴先生没答,只把半张琴往怀里收了收,又说了一句——”
她的声音忽然更低了。
“‘我得回去,把该死的先写死。’”
顾迟手指倏地一紧。
谢明夷神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这便与韩璟所言全对上了。
火里救人的是裴先生,抱着孩子下山的是裴先生,转头拿着改好的第七页去压住那一夜后果的,还是裴先生。
这人不是在案外。
他几乎就站在所有线头的最中间。
“后来我再没见过他。”柳三娘低声道,“再后来,云岫山庄案结了,旁人都说庄主夫人死了,裴先生也死了,我便以为那夜看到的,或许只是我吓疯了做的梦。直到这些年,听雨楼里来了那个帷帽客。”
顾迟抬眼:“你觉得他像裴先生?”
“不是像脸。”柳三娘苦笑,“我压根没看见过裴先生的正脸几回。是像手。”
她把那只青布包重新往前推了推。
“裴先生拨弦有个习惯,食指略低,中指先走,若弹《停云》,起手总会比旁人重半分。庄主夫人不是这个指法,旁的琴师也不是。昨夜那人在楼上弹第一声时,我就知道——”
她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就知道,旧债是真的追上门了。”
顾迟沉默片刻,道:“所以你怕的,不是帷帽客杀你。”
柳三娘看着他,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很淡的疲惫来。
“我怕的,是他若真是旧人,便说明这二十年里,有人一直活着,也一直在看着。”她轻声道,“那我从前闭口不言,究竟是在保命,还是在帮着旁人把不该埋的东西继续埋下去?”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方才那些旧事都更像活人的话。
厅中又静了一会儿,才听见外头有人轻轻叩门。周淮隔门道:“顾迟,方才让查的事,有回音。”
顾迟嗯了一声,让人进来。
周淮手里拿着一张新抄的名册,进门后先看了柳三娘一眼,见顾迟没避她,便也不多言,直接把纸递了过去。
“历任司正里没有裴姓。”他说,“不过照夜司旧录里,确实有个顾怀竹。二十二年前入司做过验尸郎,四年后辞出。再往后,司里和他还有过一次往来。”
顾迟接过来,低头一看。
名册下头另附了一行小注:
元和三年冬,顾怀竹病故。其所遗幼子一名,无姓,无籍,由司中暂养。
顾迟的目光,停在“无姓,无籍”四个字上,没有立刻往下动。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竹影在窗纸上晃个不停。偏厅里一时谁都没说话,连柳三娘都像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微微发紧,却又不敢真的往顾迟脸上深看。
周淮看看他,又看看那纸,终于忍不住低声道:“顾迟……”
顾迟这才抬起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平得像湖面上一点波纹都没有。可谢明夷站得近,还是看见他拿着纸的那只手,指尖白得过了头。
“所以。”顾迟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却有些低,“我这姓,也不是白来的。”
这句话听上去像玩笑,可谁都笑不出来。
顾怀竹,照夜司旧吏,辞出行医,火后接走孩子,元和三年病故,遗下一名无姓无籍的幼子由司中暂养。
若说这里头还只是巧,那这世上的巧,未免也太多了些。
柳三娘看着顾迟,终于缓缓站起了身。
她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惊疑,到这一刻,反而变成了某种极轻的、说不清是怜还是惘的东西。
“原来……”她低声道,“原来你一直都在这里。”
顾迟没接这句。
他低头把那页名册慢慢折起来,收进袖中,动作极稳,稳得像根本没被这几行字撬开过什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底那半截纸边已经被他指腹压得发皱,像再多一分力,便会当场碎开。
谢明夷看着他,忽然开口:“顾怀竹的旧居还在么?”
周淮立刻回神:“在。人死后房契被司里收回,后来一直空着,就在司后北巷。”
谢明夷点头:“去看看。”
顾迟站着没动。
柳三娘却忽然道:“顾公子。”
他抬眼。
柳三娘望着他,声音轻得几乎一触即散。
“那夜在废庙里,裴先生把孩子交给顾郎中时,还说过一句话。我方才一直没敢说。”
顾迟静了片刻:“什么话?”
柳三娘闭了闭眼,像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敢把那句话从自己喉咙里放出来。
“他说——‘若有朝一日,他自己想起来了,便让他回来听完这支曲。’”
风过窗前,竹影一晃而散。
顾迟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照骨灯里的火像轻轻跳了一下。不是因为风,也不是因为人,而像很多年前有人隔着一场大火,终于把一句本该留给将来的话,迟迟地送到了他耳边。
而西偏厅外,照夜司北巷那条多年不住人的旧巷子里,一扇早该落满灰尘的空宅门板,正在无人碰触的情况下,很轻地,自己开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