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巷比旁处更窄,也更静。
照夜司后头这一带原本就是旧居多,墙高巷深,日头照不进来,午后也总像隔着层薄阴。顾迟一行人从西偏厅出来时,风已经转了向,吹得巷口悬着的旧竹牌轻轻撞在墙上,一下一下,声响很空。
那扇门果然开着。
不是全开,只开了一线。门轴年久,若无人动它,本该连风都吹不出这一线缝来。可此时门缝里偏偏透出一丝极淡的暗影,像屋中有人刚进去,又或者刚出来。
周淮脚步一顿,下意识便要叫人。
顾迟抬手止了他。
“别惊。”他说。
谢明夷已先一步走到门前,手按刀柄,侧耳听了片刻。里头没有人声,也没有脚步声,只有一股极淡的旧药味从门缝里慢慢飘出来,埋在多年不住人的灰气里,浅得像是刚被什么东西翻动过,才从木柜、药屉和旧布衫之间重新浮上来。
顾迟站在他身后,闻见那一丝药气时,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味道太旧了。
旧得不像今日才有,而像许多年前就渗进了木头里,一直留到此刻。
“进去么?”周淮压着嗓子问。
谢明夷没答,只抬手将门推开。
门一开,积了不知多久的灰便在日光里浮起来一层。屋里比外头更暗,前头一间是堂屋,陈设极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旧椅,一只靠墙的药柜,柜门半开,里头空了大半。桌上落着厚厚一层灰,偏偏中间有一块新近被擦过的痕,圆圆一片,像原本放着什么碗盏,刚被人拿走。
顾迟目光一扫,第一眼便落在那药柜边。
柜脚旁有几点极细的碎木屑,颜色新,不像自己朽落的。
“有人来过。”他说。
谢明夷也看见了。
不仅来过,还翻得很仔细。因为屋里旁的地方灰都还平平整整,唯独药柜抽屉缝边、靠墙那只木箱角上、还有桌下一道暗格边缘,都有极淡的指痕。来人显然知道这里可能藏东西,不是闯入,而是直奔要紧处来的。
周淮脸色难看起来:“晚了一步。”
顾迟却没接这话,只慢慢往里走。
堂屋后头还隔着两小间,一间像是起居,一间像临时隔出来的药房。屋里东西不多,床板、旧案、药碾、半塌的书架,全都被尘压着,可每一处又都留着新近被碰过的细痕。尤其是靠窗那只旧书架,最下头两层明显被翻空了,原本放在那里的纸册、书卷、脉案,多半已被人带走。
“连脉案都不剩。”周淮沉声道,“来人知道要找什么。”
顾迟走到书架前,伸手在架板上一抹,指腹果然蹭下一层灰。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照骨灯放到地上,蹲下身去看书架最底下一格。
那一格空着,角落里却夹着一点发黄的纸边。
像是谁拿书册时太急,扯掉了一小角,偏偏没注意到。
顾迟伸手去捏,刚把那一点纸边抽出来,旁边的木板忽然轻轻往里一陷。
不是塌,是活动的。
谢明夷立刻走近一步:“暗格?”
顾迟嗯了一声,指节在板边轻轻一扣,果然,最里头那块看似平常的木板被掀了起来,底下露出一个薄薄的夹层。夹层不深,原本大约藏着几册小簿,此刻却只剩下一样东西。
是一只旧木匣。
匣子不大,边角磨得很圆,像被人反复开合过许多年。匣上没有锁,只拴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奇怪的是,匣面落灰不厚,显然比屋中旁的东西都更近来才被人碰过。
周淮低声道:“怎么没拿走?”
顾迟把匣子捧出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不重。
“不是没看见。”他说,“像是看见了,却没带。”
“为何?”
“要么不认识。”顾迟抬眼,“要么,是特意给我留的。”
最后这句他说得极轻,屋里却一下更静了。
谢明夷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匣上的红绳解开。匣盖一掀,里头并无众人猜的脉案、契纸,只放着三样极寻常的小东西:
一只缺了耳的泥兔子。
一枚磨圆了边的小铜钱。
还有一册极薄极旧、封皮都起了毛边的启蒙字帖。
周淮愣了愣。
“这是——”
顾迟却没说话。
他盯着那只泥兔子,眼神难得有一瞬空了。泥兔子做得极粗,左耳断了半截,尾巴也不圆,看得出不是市面上卖得精巧的那种玩物,倒像是谁拿家中剩泥胡乱捏出来哄孩子的。可偏偏,这样难看的一只小东西,匣中却被收得极好,连底下都垫了旧布,像怕压坏似的。
顾迟伸手去拿时,指尖竟停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停什么。像这只兔子不只是泥,而是轻轻一碰,就会把一些本就压不稳的东西,从很深的地方带出来。
最后还是谢明夷先替他把那本薄字帖拿了起来。
字帖翻开第一页,纸上歪歪斜斜写着几个极难看的大字,墨团处处,显然是孩子手笔。第一行写的是“山、水、火、灯”,第二行只写了两个字:
照微
字写得比前头更歪,最后一笔还拖出去了半寸,像写的人握笔不稳,或者写到一半就被谁按住了手。
周淮倒吸了一口气。
顾迟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终于把那只泥兔子拿了起来。泥身冰凉,边角却被摩挲得很润。兔子肚子底下,竟也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阿迟
顾迟的手指猛地收紧。
周淮一怔:“阿迟?”
这名字不像“顾迟”,更像旁人随口唤小孩子的乳名。可偏偏就是这两个字,叫人一下子想起许多平日想不到的地方:为什么顾怀竹死后,司中记的是“无姓无籍幼子一名”;为什么后来“顾”字留了下来,“迟”字也留了下来;为什么这名字听着不像正儿八经起的,倒像从谁嘴边一路带大的。
顾迟半晌没出声。
窗外有风穿过巷子,吹得门板轻轻一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叩了一下门。那一瞬,他脑中忽然闪过一小段极短的影子——
一只带药味的手按着他,笑着说:“写慢些,阿迟。”
不是火,也不是血。
只是很静的一张小桌,一盏小灯,一本字帖,和桌边那只缺了耳的泥兔子。
那影子一闪即散,却足够叫他胸口像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
谢明夷显然也看见了那“阿迟”两个字,却没先开口,只把字帖往后翻了两页。后头仍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字,有些页上写了半行就断了,有些只画了几笔山水灯火,最末夹着一张极薄的纸,像是后来塞进去的。
那张纸比字帖新些,上头字迹却极稳,是成年人的手。
阿迟:
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屋中旁物可弃,唯此匣不可失。你若一生不记得从前,便做顾迟,也很好。若有一日偏偏又想起来了,便把匣中最底下那张纸,拿去照夜司北库第三架后找周旧吏。
落款不是顾怀竹,而只有一个很小的“怀”字。
周淮一眼看完,立刻道:“周旧吏?那不是——”
“是前任司正身边管过旧档的老人。”谢明夷道,“去年冬天才病退回乡。”
周淮点头,脸色却有些难看:“人还活着,可不在京了。”
顾迟没接话,只把木匣轻轻放到桌上,伸手去摸匣底。匣底果然有第二层夹板,掀开后,里头压着一张折得极小的薄纸。纸边已发脆,一碰便有细灰落下来,显然比上头那封信更旧。
顾迟把那纸展开。
纸上只写了一段极短的话,字迹比“怀”字更乱些,像是重伤时勉强写下来的: